等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期待和咖啡因的紧张气息。参与比选的团队依次被叫到名字,进入隔壁的主会议室进行十五分钟的讲解和答疑。出来的人,有的面带得色,有的摇头叹息,更大多数是一脸难以捉摸的平静。
周贺然和另一家工作室的人低声交流着,试图套取一点关于评委偏好或流程的内幕。宋鹤则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那种被注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让他心神不宁,太阳穴的闷胀感也隐隐加重。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讲解上,反复在脑海里梳理《枕月》方案的逻辑脉络和重点。可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大厅里那惊鸿一瞥的对视,还有此刻这面透着诡异感觉的玻璃墙。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周贺然结束交谈,坐回他身边,压低声音问,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宋鹤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持续的紧张和不适,唇色都有些发淡。
宋鹤轻轻摇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告诉周贺然自己总觉得被人盯着?这听起来太像疑神疑鬼。他只能再次强调:“没事,可能有点闷。”
周贺然皱紧眉头,看了看四周封闭的环境和略显浑浊的空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从随身包里拿出那支秦妤岚开的营养补充剂,拧开盖子递过去:“把这个喝了,能提点神。”
宋鹤接过,小口喝下。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但驱不散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和悸动。
“‘鹤然设计’,宋鹤先生,周贺然先生,请准备。”工作人员推开门,报出他们的名字。
周贺然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太习惯的西装外套,深吸一口气,看向宋鹤。宋鹤也放下平板,跟着站起来。瞬间,等候室里其他几道目光齐齐聚焦过来,带着评估和好奇。
“走了。”周贺然拍了拍宋鹤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并肩”的粗粝鼓励。
两人前一后走出等候室,踏入光线更为明亮的主会议室走廊。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单向玻璃后的观测室内,一直如同雕像般凝固的厉景川,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倾,呼吸在那一刹那屏住。
主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条形的会议桌一端坐着五位评审,三男两女,年龄气质各异,但都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和些许疲惫——他们已经听了大半天各式各样的概念陈述。会议桌的另一侧,是汇报者的位置,连接着投影设备。
周贺然率先走进去,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的笑容,礼貌地向评审们点头致意。宋鹤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步履很轻。他一进门,便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打量,这让他更加紧张,手指蜷缩起来,但依旧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们是‘鹤然设计’工作室,我是联合创始人周贺然,这位是我们的主创设计师,宋鹤。”周贺然简短开场,声音平稳,将主场交给了宋鹤,“下面由宋鹤为大家阐述我们的概念方案《枕月》。”
宋鹤抬起眼,走上前,站到了投影屏幕旁。头顶的射灯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清晰的光晕里。他今天穿的米白色针织衫在强光下显得愈发柔和,衬得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栗色的碎发有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他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毫无遮挡的侧脸。
就在这一刹那——
单向玻璃后,厉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万里冰原!
那张脸……
白皙如玉的肌肤,在灯光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健康的血管脉络。挺翘的鼻梁,线条优美秀气。因为紧张和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色泽偏淡却形状饱满的唇,以及下唇正中那颗极小、却在此刻清晰无比的唇下痣!
还有那双眼睛——微微抬起的、望向评委席的桃花眼,清澈,明亮,因为投入讲解而闪烁着专注的光彩,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温柔又灵动。
是他。
是宋鹤眠。
是那个在他梦里出现了千万次,在他记忆里鲜活又褪色,在他绝望的寻觅中渐渐模糊了具体眉眼,却又深刻烙印在灵魂每一个角落的人!
“嗡——”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核爆般的轰鸣!所有的声音——隔壁会议室里宋鹤开始讲解的温和嗓音,评审偶尔翻动纸页的窸窣,空调送风的低鸣——全都消失了,世界被剥离得只剩下视觉。他的眼睛贪婪地、不敢眨动哪怕一下地,死死锁在玻璃墙后那个鲜活的身影上。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睫毛的颤动,说话时唇瓣开合的弧度,侧头看向投影屏幕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以及……当宋鹤为了示意某个空间节点而微微侧身,抬手虚指时,针织衫的领口稍稍滑开,露出的那一点、因为情绪投入和灯光照射而泛着浅淡粉红的、锁骨旁的梅花痣!
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特征,与他记忆中、与照片上、与他这三年来日夜摩挲回忆的每一寸映像,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不是相似,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呼吸着的,宋鹤眠!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还活着!就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在灯光下,用他熟悉的、温柔的嗓音,讲述着他陌生却充满灵气的设计!
狂喜,如同积蓄了三年、终于决堤的灭世海啸,以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理智的姿态,轰然冲垮了厉景川所有的心防!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耳膜轰鸣,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碎裂,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肿胀。他身体晃了一下,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猛地伸出双手,更加用力地撑住冰冷的玻璃台面,指尖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他想冲进去。
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拨开那该死的玻璃,拨开那些碍事的评审,拨开所有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人和物,冲到他面前,将他死死地、用力地拥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那失而复得的体温和心跳,去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到极处生出的、一触即碎的梦境!
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前倾的动作,肌肉紧绷,蓄势待发。三年来的寻找、悔恨、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最疯狂的冲动。
然而——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冲动吞噬的临界点,他的视线,对上了玻璃墙那头,宋鹤眠的眼睛。
宋鹤的讲解已近尾声,他正做最后的总结陈述,目光礼貌地扫过每一位评审,声音虽然因为身体不适而气息稍弱,却逻辑清晰,情感饱满:“……《枕月》的核心,是希望在现代的肌理中,编织进江城沉睡的记忆,让过往的月光,照亮未来归人的路。我们相信,真正的共生,源于尊重与对话。谢谢各位老师。”
他微微颔首,姿态谦逊而从容。
那双刚刚还因专注而明亮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地看向评审,里面是全然的、专业的、对在场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礼貌。清澈,温和,却也……疏离。
没有一丝一毫,对玻璃墙这个方向——对厉景川所在位置——的特殊关注。没有熟悉,没有探寻,没有爱恋,甚至连怨恨、愤怒、或者任何一丝因他出现而可能引发的情绪涟漪……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透明的存在。
厉景川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喜,在这道平静而陌生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极寒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凝固,然后炸裂成无数尖锐的冰碴,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四肢百骸!
为什么?
为什么鹤眠看他……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