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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无声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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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在这里,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宋鹤”?为什么他和那个叫周贺然的年轻男人在一起,姿态熟稔,甚至……被保护着?

一个可怕却合理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呼吸骤停——

脑部血块……可能失忆……

姜向禹当初在调查车祸可能的后遗症时,咨询过权威的脑科专家。专家曾提到,严重的颅脑损伤,尤其是伴有血块压迫的情况,有很大可能导致“逆行性遗忘”,患者可能会忘记受伤前一段时间,甚至所有的个人经历和身份信息……

鹤眠当年从那样的悬崖摔下去……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那么,失忆……

他活下来了,但是……忘记了一切。

忘记了京市,忘记了宋家,忘记了他们之间那场始于利益、终于伤害的婚姻,忘记了……他厉景川这个人。

所有的狂喜、激动、失而复得的颤抖,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了更深、更彻骨的冰冷和恐慌。那是一种比单纯的“失去”更残酷的境地——你找到了你视若生命的人,他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你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三年的时光和生死,还有一片空白的、无法跨越的记忆荒原。

玻璃墙内,评审们开始提问。问题专业而尖锐,周贺然主动接过了大部分商业和落地层面的回答,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偶尔有些江湖气的直率,却意外地有效。宋鹤则负责补充设计理念和细节,他回答时依旧温和,但能看出精神有些不济,脸色在强光照射下愈发显得苍白透明,偶尔需要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

厉景川看着他那明显不适却强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放在砂纸上反复摩擦,疼得尖锐。他的鹤眠,以前身体虽然不算强壮,却也健康鲜活,会弹琴,会烘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可现在……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倒。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周贺然……又是谁?

评审环节结束。周贺然和宋鹤再次向评审席致意,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宋鹤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周贺然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快速地问了句什么。宋鹤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没事”,但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在硬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会议室,沿着来时的走廊,朝着电梯方向走去。他们必须经过那面单向玻璃墙所在的区域。

厉景川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附,紧紧跟随着那个米白色的身影。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透过玻璃,看清宋鹤低垂的眉眼和轻蹙的眉头。

就在宋鹤即将与玻璃墙平行而过的瞬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朝着玻璃墙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只是这一次,对宋鹤而言,他看到的只是一面光洁的、映出走廊模糊景象的深色玻璃墙,以及墙上自己和一个模糊的、属于他人的高大轮廓倒影。他看不清墙后的具体情形,只能感觉到那片深色之后,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

又是那种感觉!

心悸,莫名的恐惧,混合着强烈的排斥和不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脚踝。宋鹤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也更白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仓促,猛地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那面让他极度不安的玻璃墙。

他加快脚步,甚至轻轻拉了拉周贺然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周哥,我们快走吧。”

周贺然立刻警觉,侧头看了一眼那面毫无异常的玻璃墙,又看了看宋鹤异常的神色,虽然不明所以,但保护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反应:“好,走。”

他半揽着宋鹤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以一种护卫的姿态,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玻璃墙后,厉景川几乎要将整张脸贴到冰冷的玻璃上。他看到了宋鹤望过来的那一眼,看到了他眼中清晰的困惑、不安,以及……迅速转开视线时,那毫不掩饰的、想要逃离的意味。

他甚至看到了宋鹤对周贺然那依赖般的轻拉袖口,看到了周贺然自然而然的保护和揽肩。

“鹤……”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却硬生生卡在嘶哑的声带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相携着,快步走过玻璃墙,消失在走廊拐角,走向电梯间。周贺然的手始终搭在宋鹤的肩头,姿态熟稔而亲密。而宋鹤,微微低着头,顺从地依着那份力道前行,那是一种全然信任的、甚至带着依赖的姿态。

而他,厉景川,却像个卑劣的、被审判的偷窥者,被牢牢隔绝在这层坚不可摧的玻璃之后。只能看着,只能忍着,连发出一点声音、泄露一点存在都不敢。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尚未褪尽,更加巨大的、被彻底遗忘和隔绝的恐慌,以及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与旁人亲近却无能为力的刺痛,如同三股不同方向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碰撞、爆炸!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

支撑着他全部力量的手臂终于脱力。他猛地松开了死死抵着玻璃台面的手,身体失去了支撑,踉跄着向后倒退,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后冰冷的墙壁。

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那团焚烧一切的业火和冰寒。

他靠着墙,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昂贵的西装裤包裹的长腿无力地曲起,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佝偻下来,深深埋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颤抖的、骨节分明却苍白得可怕的双掌之中。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耸动,随即幅度越来越大,连带整个上半身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终于崩断,又像是坚固的冰山在内部压力的作用下彻底崩碎。

没有声音。

观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恒定的低微气流声。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也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呜咽或痛哭。所有的嘶吼、呐喊、崩溃的哭泣,都被他死死地、血腥地镇压在喉咙深处,镇压在这副还在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躯壳之内。

只有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和从紧捂着脸的指缝中,缓缓渗出的、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无声地昭示着此刻正在他内心上演的、如何天崩地裂、如何撕心裂肺的浩劫。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寻觅,无数次的希望燃起又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今天,灰烬深处竟然真的迸出了一点火星,那火星瞬间燎原,烧成了照亮他整个绝望世界的熊熊烈火——他找到了!他的鹤眠真的还活着!

可那火焰,也同时焚烧着他,让他看清了比“失去”更残忍的真相。

他找到了他的月光。

可月光静静流淌,已不识归人,亦不照旧途。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被无尽的黑暗和玻璃墙外早已空无一人的走廊包围,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利爪尖牙、丢弃在荒野濒死的兽。三年构建起来的所有冷酷外壳、所有用于支撑自己不要倒下的恨意与执念,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惊雷,劈得粉碎。

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颗心,在名为“失而复得”与“得而复失”的绝望夹缝里,被反复碾轧,痛到麻木,又因那一点点“他还活着”的微光,而继续苟延残喘地、更深刻地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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