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概念比选初审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鹤然设计”的loft异常安静。宋鹤的身体时好时坏,低烧退了,但人依旧没什么精神,常常恹恹的,设计稿也画得断断续续。周贺然则变得更加警觉,进出工作室和公寓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反复想着姜向禹的话,那个关于“失而复得的世界”和“小心翼翼”的形容,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他觉得如芒在背。他无法想象,一个曾经能将宋鹤眠伤到那种地步的男人,所谓的“悔恨”和“改变”究竟有几分真实。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宋鹤护得更紧。
就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中,厉氏项目组的邮件再次来了。这次不是群发通知,而是直接发给“鹤然设计”工作邮箱的正式邀请函,落款是项目文化板块的负责人,措辞客气而专业,邀请他们在本周四上午十点,前往厉氏江城临时办公楼,与项目核心团队进行一次关于《枕月》方案深化方向的“面对面沟通会议”,以便“更准确地把握设计意图,探讨技术落地可能”。
邮件里还附上了详细的会议议程和参与人员名单,名单上除了几位专业评审和项目经理,赫然还有“厉景川”的名字,身份标注是“项目总负责人”。
周贺然盯着那个名字,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几乎立刻就想回邮件拒绝。什么“面对面沟通”,什么“探讨技术落地”,说得好听,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厉景川想干什么?想近距离接触宋鹤?想试探什么?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正要点开回复界面,宋鹤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响起:“周哥,是厉氏那边的消息吗?”
周贺然身体一僵,迅速切换了电脑屏幕,转过头,扯出一个笑容:“啊,嗯,是。通知说咱们进深化比选了,让补交一些材料。”
他不想让宋鹤知道要开会,更不想让他知道厉景川会在场。
宋鹤走过来,他今天气色似乎好了一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棉麻衬衫,手里端着杯温水。他看了一眼周贺然有些不自然的脸色,又看了看黑掉的电脑屏幕,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追问。
“需要我做什么吗?”他问,声音温和,“方案深化的话,我这两天可以再细化一下那几个空间节点的图纸。”
周贺然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毫无防备的眼睛,拒绝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能怎么说?说那个厉景川可能对你图谋不轨,所以咱们不去?宋鹤什么都不知道,他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会因为错失工作机会而自责。
而且……周贺然心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吗?如果厉景川真的铁了心要接近宋鹤,一次会议拒绝根本没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用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方式。不如就去,在他周贺然的眼皮子底下,看那个厉景川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他倒要看看,在公开的工作场合,那位厉总敢做什么!
心思电转间,周贺然改了口:“哦,对了,邮件还说想约个时间,让咱们过去跟他们项目组的人当面聊聊深化方向,算是……前期沟通吧。”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宋鹤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当面沟通?好啊。”他放下水杯,认真地说,“有些设计想法,确实文字和图纸说不清楚,面对面交流更好。周哥,什么时候?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看着他眼中那点因为工作被认可而燃起的微光,周贺然心里那点烦躁和抗拒,奇异地被压下去了一些。至少,对宋鹤来说,这是一次纯粹的工作机会,是他才华被看见的证明。
“……周四上午。”周贺然报出时间,“不用特别准备,就是正常讨论,你放轻松就行。”
“好。”宋鹤点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带着期待的笑容,“我会好好准备的。”
周四上午,天气依旧有些闷热,云层厚重,仿佛憋着一场大雨。
周贺然和宋鹤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厉氏大楼。这一次,周贺然没有让宋鹤在大厅等候,而是全程紧跟着他,办完登记,拿到访客卡,直接上了指定的楼层。
会议安排在项目组所在楼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他们到达时,里面已经有两三位厉氏的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设备和准备茶水。看到他们进来,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性项目经理热情地迎了上来。
“周先生,宋先生,你们好!我是项目文化板块的负责人,姓赵。欢迎欢迎!”赵经理态度热情周到,引着他们在会议桌一侧靠前的位置坐下,“厉总和姜总稍后就到,其他几位负责技术的同事也在路上了。你们先坐,喝点水。”
周贺然道了谢,在宋鹤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向宋鹤,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姿态。宋鹤则安静地坐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深化草图,整齐地放在面前,手指轻轻抚平纸页的边缘,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专注。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而略显纷沓的脚步声。
周贺然的身体瞬间绷紧,目光锐利地投向会议室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姜向禹。他今天穿着一身妥帖的深蓝色西装,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扫过室内,在周贺然脸上微微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厉景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外面是同色系的西装外套,肩线平直,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色却比周贺然上次在楼下惊鸿一瞥时更加冷峻,下颌线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但若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压抑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激动,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紧绷。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走进来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似乎都随之降低了。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位厉氏员工立刻噤声,挺直了背脊。
宋鹤在听到脚步声时,就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与门口那道高大身影投来的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他!
宋鹤的心脏在那一刹那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几乎要撞碎胸腔的狂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是那天大厅里那个男人!那个用可怕眼神盯着他看的男人!
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深邃眼窝下淡淡的阴影,高挺鼻梁的冷硬线条,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激烈情绪——痛苦?思念?狂喜?还有某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光芒?这些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漩涡,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入、吞噬!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冷冽雪松香气,混合着某种高级须后水的清爽气息,随着男人的走近,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这味道……
宋鹤的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钢针狠狠刺入的剧痛!紧接着是天旋地转般的强烈眩晕,视野里的光线扭曲晃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
“唔……”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闷哼从他唇边逸出。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甚至能看清皮肤下青色的细小血管。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和眩晕。他下意识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身体向后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要远离那令人窒息的目光和气味。
而另一边——
厉景川在踏进会议室,目光触及到那个坐在窗边、穿着浅蓝色衬衫、微微抬着头望过来的清瘦身影时,所有的自制力在那一刻都险些土崩瓦解。
是他。
是他的鹤眠。
近在咫尺。
触手可及。
他日思夜想了三年,在绝望中寻觅了三年,在悔恨中煎熬了三年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用那双他魂牵梦萦的桃花眼,望着他。
狂喜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冲过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感受那真实的体温和心跳,确认这不再是梦境。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了宋鹤眼中的神情。
不是爱恋,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好奇。
是全然的陌生。纯粹的、干净的、像看一个初次见面的、令人不适的陌生人的眼神。
紧接着,他看到了宋鹤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看到了他眼中浮现的、清晰可见的痛苦和……生理性的、几乎本能的抗拒与恐惧(那个向后缩的细小动作,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厉景川的心脏)。
他的鹤眠,不仅不记得他了,甚至在看到他、感受到他的气息时,身体会如此痛苦、如此排斥。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巨大的手死死攥住,用力揉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瞬间涌上的狂喜,被更刺骨、更绝望的冰冷狠狠浇灭,冻结成尖锐的冰棱,扎进四肢百骸。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怕多看一秒,自己会失控,也更怕……那双眼睛里会流露出更多让他心碎的抗拒。
“厉总,姜总,这边请。”赵经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视。
厉景川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迈步走向会议桌的主位。他的背影依旧挺直,气场冷峻迫人,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有离他极近的姜向禹,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攥紧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色筋络。
周贺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厉景川进来的瞬间,他就全身戒备,自然也看到了宋鹤剧烈的反应和厉景川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崩裂的痛苦眼神。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侧身,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宋鹤微微发颤的胳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了?又不舒服?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