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没事。可能……有点闷。”
周贺然看他惨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怒,对厉景川的厌恶更深一层。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宋鹤手边,低声道:“喝点水,缓一下。不行咱们就说。”
宋鹤接过水杯,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定了定神。他不敢再抬头去看主位方向,只是低着头,小口地喝着水。
会议开始了。
由赵经理主持,先是简要回顾了《枕月》方案的核心理念和初审时评委的反馈,然后便请宋鹤就几个关键的深化方向进行阐述。
宋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还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当他开始讲解自己的设计时,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明亮,声音虽然因为身体不适而气息稍弱,却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对空间、光影、材料、文化符号的解读充满了灵性和情感温度。
厉景川坐在主位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技术负责人提出专业问题时,才简短地补充或确认一两句。但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如同被磁石吸附般,无法从宋鹤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讲解时因为投入而不自觉微微泛红的脸颊(虽然底色仍是苍白的),看着他偶尔侧头看向屏幕时露出的、那段修长脆弱的脖颈,看着他因为气息不足而不得不微微停顿、轻咳时,用一方素净手帕掩住嘴唇的、纤细苍白的手指……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神态的变化,都让厉景川的心如同在滚油和冰水中反复煎熬。心痛于他的苍白和虚弱,贪婪于这失而复得的鲜活身影,又恐慌于那始终存在的、无形的隔阂与排斥。
宋鹤的讲解,对厉景川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酷刑。那道来自主位的目光,存在感太强了,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如坐针毡。头痛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他的意志力强行压制着,化作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胀痛。胃里的不适感也一直隐隐存在着。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集中精神,好几次因为那目光的干扰而不得不停顿下来,深呼吸,才能继续。
每一次他停顿,或者不自觉地蹙眉、抬手按一下太阳穴,厉景川的身体就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垂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赵经理提出了一个关于主入口水景与地下车库通风口如何艺术化结合的细节问题,希望宋鹤能补充说明一下设计意图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宋鹤点点头,刚要开口,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视野瞬间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投影仪支架,才勉强没有摔倒。
“鹤眠!”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惊恐和急切的低呼,骤然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主位上的厉景川。
只见厉景川不知何时已经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慌和心疼,死死地盯着扶着支架、脸色惨白如纸的宋鹤。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厉景川和宋鹤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震惊和疑惑。鹤眠?厉总叫这个年轻设计师……鹤眠?
周贺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腾”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宋鹤身边,牢牢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半护在身后,同时目光如刀,冷冷地射向失态的厉景川。
宋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喊和全场的注视弄得茫然又警惕。他扶着依旧有些发晕的头,勉强站直身体,看向那个突然站起来的、气场骇人的男人,清澈的桃花眼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厉总……”他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您……叫我?我是宋鹤。”
“宋……鹤。”厉景川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猛地回过神。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到了宋鹤眼中的陌生和警惕,也看到了周贺然充满敌意的保护姿态。巨大的痛苦和懊悔如同海潮般将他淹没,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抱歉……我认错人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回椅子上,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全身力气。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所有情绪,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你……”他重新抬眼,看向宋鹤,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放得平缓,“不舒服?需要休息吗?”
周贺然立刻抢在宋鹤前面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厉总费心。宋鹤身体不太好,可能是有点累了,加上会议室有点闷。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
他的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明显的抵触,但在场的厉氏员工没人敢说什么,目光都看向了厉景川。
厉景川的目光在宋鹤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毫无血色的唇和微蹙的眉头让他心如刀绞。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休息十五分钟。”
周贺然立刻扶着宋鹤,低声说:“走,出去透透气。”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将宋鹤带出了气氛凝滞的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厉景川依旧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会议室里其他人大气不敢出,赵经理擦了擦额角的汗,示意大家先休息,出去喝点东西。
姜向禹没有动。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才走到厉景川身边,靠坐在会议桌边缘,看着他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拳头和低垂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低低叹了口气。
“你太急了。”姜向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他的反应了吗?不只是陌生,景川。是生理性的排斥。你的出现,你的气息,甚至可能……你这个人本身,都会引发他身体的不适。这是创伤后应激的一种表现,他的大脑和身体在保护他,让他远离可能和痛苦记忆关联的源头。”
厉景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姜向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茫然:“我知道……我控制不住。向禹,他看起来……好脆弱。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好像我声音大一点,他就会碎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哽咽,“我这三年……到底让他承受了多少?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连看到我,都会这么难受?”
姜向禹心里也不好受,他拍了拍厉景川紧绷的肩膀:“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控制好你自己,景川。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只会把他推得更远,甚至可能真的伤害到他。别忘了,他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厉景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疲惫和痛楚。“……我明白。”
十五分钟后,会议勉强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和沉闷。厉景川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资料上,偶尔抬起,看向宋鹤时,也迅速移开,克制得近乎僵硬。宋鹤的状态也没有恢复多少,后半程几乎都是周贺然在主导回答技术性问题,他只是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很轻,脸色依旧不好。
会议草草结束。赵经理客气地表示会尽快整理会议纪要和后续要求发给他们。周贺然一刻也不想多待,简单道别后,就扶着宋鹤快速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电梯口。
厉景川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姜向禹和两名助理。他的目光,如同黏着一般,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两个身影。
周贺然护着宋鹤,按下电梯下行键。宋鹤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在电梯门打开前,下意识地回过头,朝厉景川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再次短暂交汇。
宋鹤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迅速转回头,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到了一样,低声对周贺然催促道:“周哥,电梯来了。”
周贺然冷冷地瞥了厉景川一眼,扶着宋鹤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将里面两人相携的身影,与外面那道孤寂凝固的视线,彻底隔绝。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厉景川看到宋鹤似乎体力不支,轻轻靠在了轿厢壁上,周贺然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叮。”门关严,下行指示灯亮起。
厉景川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几秒钟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冰冷的、贴着大理石瓷砖的墙壁上!
“砰!”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骨节与坚硬墙面碰撞的瞬间,皮肉绽开,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洁白的瓷砖,也染红了他指节分明的手背。
姜向禹和两名助理吓了一跳。姜向禹立刻上前一步:“景川!”
厉景川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鲜血淋漓的手背,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所有的悔恨、痛苦、爱而不得的煎熬、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与他人亲近却无能为力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这一拳,砸在了这堵冰冷的、无法跨越的墙上。
而电梯轿厢里。
宋鹤靠在冰凉的金属厢壁上,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电梯下行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强忍着不适。
周贺然看着他难受到极点的样子,又气又急:“让你别来非要来!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宋鹤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清晰无误的、发自本心的排斥和疲惫:
“周哥……我讨厌那个厉总。”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回忆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很难受,很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