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点点头,拿起附赠的小银勺,挖了一角栗子蛋糕,送入口中。
奶油细腻轻盈,栗子泥香醇绵密,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完全不会给喉咙和胃带来负担。甚至能尝出里面用了很好的动物奶油和真材实料的栗子蓉。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咽下去后,轻声说:“好吃。” 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吃,而且……很合他的口味。
他又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汤。温度适宜,入口温润,带着鸡汤的鲜甜和药材温和的补益味道,一点也不油腻,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难得地,慢慢将那小份蛋糕吃了一大半,汤也喝了不少。苍白的脸上因为进食和温暖,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健康的红晕。
周贺然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铺。一方面,他乐见宋鹤胃口好转,脸色变好;另一方面,这“功劳”要记在厉景川那个混蛋头上,让他极其不爽。而且,厉景川怎么会知道宋鹤喜欢栗子口味,又需要这样的药膳?姜向禹透露的?还是他查的?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合作方关怀”几乎每天准时送达。时间通常是下午三四点,正是容易疲劳的时候。内容每天变换花样,但核心不变:一份精心制作、低糖适口的甜品(栗子蛋糕出现的频率略高),一份根据节气和中医学说搭配的温和药膳汤或粥品,还有那张永远打印着简单关怀语句、没有署名的卡片。
“按时吃饭。”
“降温了,注意保暖。”
“别太劳累。”
“工作顺利。”
卡片被宋鹤小心地收集了起来,放在一个空饼干盒里。他对这个神秘的、体贴的“合作方代表”产生了越来越浓的好奇和感激。在疲惫赶工的时候,在身体不适强撑的时候,这份每天准时到来的、温度恰好的食物和那句简短的关怀,像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光,照进他忙碌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里,带来一种奇异的、被默默支持和惦念的安心感。
他甚至有一次忍不住对周贺然说:“周哥,你说这个一直给我们送东西的厉氏负责人,会是谁啊?好像……特别细心。”
周贺然正在核对预算,闻言头也不抬,敷衍道:“可能是他们项目组负责后勤或者对接的吧。大公司,流程细。” 顿了顿,又硬邦邦补充,“反正不会是厉景川本人,他那种大老板,哪有空管这种小事。”
“也是。”宋鹤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但心底那点困惑并未完全消散。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对接人员的职业素养吗?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被他认为“没空管这种小事”的厉大老板,正对着电脑屏幕上营养师发来的下周食谱建议,眉头紧锁,反复推敲。
“周三的汤里,党参换成太子参会不会更好?他脾胃弱,太子参更平和。”
“甜品师傅说这款新研发的桂花山药糕甜度已经降到最低了,但桂花性温,这个季节吃是否合适?会不会燥?”
“秦医生上次提到他睡眠还是不太好,有没有什么安神助眠、又不影响他白天精神的药膳方子?”
林峰站在一旁,看着老板用处理百亿并购案般的专注和严谨,研究着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心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如今的麻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厉景川不仅亲自筛选甜品店和药膳馆,聘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中医顾问,甚至通过姜向禹,极其迂回地(匿名、不提及具体姓名和关系)从秦妤岚那里,获取了一些关于宋鹤当前身体状况和注意事项的“专业建议”。他还让林峰搜集国外最新的、关于脑部创伤后康复护理的论文和研究报告,匿名发送到秦妤岚的工作邮箱,美其名曰“学术交流”。
他的爱,在经历了毁灭性的失去和绝望的寻觅后,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沉默的、却无孔不入的方式,重新启动。不再是以前那种冷漠的、理所应当的忽略,也不是不顾一切的疯狂靠近,而是收敛了所有锋芒和压迫感,化作细致到极点的观察、小心翼翼的揣摩、和默默无声的供给。
他不敢露面,不敢出声,只敢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吃得好一点,睡得安稳一点,在疲惫的时候能有一丝慰藉——来赎罪,来表达他那迟到了三年、沉重到无法言说的爱意。
周贺然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这些“关怀”的送达,因为他无法否认,宋鹤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规律饮食和温和调养后,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吓人,偶尔会透出一点健康的粉润;昏厥的频率降低了,头痛发作似乎也轻微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眼睛里那种因为身体不适和压力而时常浮现的疲惫和黯淡,被一种更平和、更专注的光芒所取代。
秦妤岚在一次定期复诊时也表示了肯定:“最近调养得不错,气血有改善。继续保持,但记住,情绪稳定是第一位的。”
情绪稳定……周贺然想到那个隐藏在幕后、像个影子一样存在的厉景川,心情依旧复杂。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当宋鹤某一天恢复记忆,或者厉景川按捺不住时,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只能更加警惕,像一只守护着珍贵宝藏的龙,严密防范着任何可能直接接近的威胁。同时,他也默默观察着宋鹤的变化,心里那杆天平,在“保护宋鹤远离伤害”和“尊重宋鹤可能存在的过去与未来”之间,艰难地摇摆。
这天下午,又一如既往地收到了“合作方关怀”。今天是冰糖炖雪梨(润肺止咳)和一份小巧的、点缀着金桔果脯的糯米糍。
宋鹤吃着软糯清甜的糯米糍,忽然抬起头,看向周贺然,清澈的眼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周哥,”他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这个一直给我们送东西的人……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栗子口味,又不能吃太甜呢?连秦医生开的药膳方子,他们好像也能猜到一些……”
他顿了顿,睫毛轻颤:“就好像……特别了解我似的。”
周贺然心里猛地一咯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避开宋鹤探究的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翻,语气是刻意的随意和敷衍:
“可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吧。厉氏那么大的公司,说不定有专业的健康管理团队,会根据合作方代表的普遍需求做调研。或者……”他顿了顿,找了个更牵强的理由,“姜向禹不是挺欣赏你设计的吗?可能他随口提过你喜欢吃甜的?”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姜向禹怎么会知道宋鹤“不能吃太甜”这种具体的身体状况?
宋鹤看着周贺然有些闪躲的眼神和生硬的解释,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小口吃着糯米糍。
但周贺然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丝越来越清晰的、淡淡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宋鹤自己都未必能明晰的茫然。
仿佛有什么被遗忘的、重要的东西,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熟悉的甜味和关心里,隔着朦胧的纱,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点轮廓,却又模糊得抓不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作室里只剩下绘图屏幕发出的微光和两人之间流淌的、有些微妙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