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蔓舒没有在厉景川这里久留。敲打完毕,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她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计划。
她让姜向禹帮忙,打听到了宋鹤每周固定去秦妤岚诊所复诊的时间。她没有选择直接登门,那样太突兀,容易吓到孩子。她选择了“偶遇”。
复诊日,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些许暖意。宋鹤在周贺然的陪同下走出诊所大楼,脸色比之前又好了些,但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周贺然去路边拦车,宋鹤则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微微仰头,感受着难得的阳光,轻轻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穿着素雅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的老太太,在一位中年女佣的搀扶下,缓缓从旁边的小径走来,似乎也是刚看完诊,正要离开。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宋鹤,随即,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脚步停了下来。
宋鹤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温和却锐利、此刻正微微泛红、盈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情感太过复杂浓烈,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松开佣人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宋鹤走来。她的步伐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她在宋鹤面前站定,离得很近,目光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孩子……”厉蔓舒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更红了,“你……你还记得我吗?”
宋鹤茫然地眨了眨眼。这位老太太气质非凡,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深厚情感,但他搜遍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他有些歉疚地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对不起,奶奶,我……不记得了。您是?”
预料之中的答案,依旧让厉蔓舒心头一痛,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但她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没有让悲伤流露太多吓到孩子。她伸出手,温暖干燥、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拉起了宋鹤微凉的手,在他手背上疼爱地拍了拍。
“不记得没关系,没关系。”厉蔓舒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慈爱地看着他,“你只要知道,奶奶一直很想你,很惦记你。这几年……我一直盼着能再见见你。现在好了,看到你……好好的,奶奶这心里,就踏实了,就放心了。”
她的手很暖,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宋鹤被她握着,奇异地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或想要抽离。反而,从这位陌生老太太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类似长辈的、纯粹的关爱和温暖。那眼神里的心疼和喜悦,是做不了假的。
“奶奶,我们以前……认识吗?”宋鹤忍不住轻声问,心底那份对过去的困惑再次被勾起。
厉蔓舒看着他清澈却茫然的双眼,心中酸楚更甚。她多么想告诉他,何止认识,你是奶奶亲自挑选、最疼爱的孙媳,是奶奶盼了多久才盼来的家人。但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微笑着说:“何止认识。你呀,是奶奶心里,最疼爱的孩子。”
她没有多说,怕言多必失,也怕勾起孩子更多不必要的痛苦回忆。她从随身带着的一个锦缎小包里,取出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好、雕刻着简约祥云纹的玉镯,不由分说地,轻轻套进了宋鹤纤细的手腕。
玉镯触手温润,尺寸竟然刚好。
“这个你收着,”厉蔓舒按住宋鹤想要推拒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戴着养人,对身体好。就当……是奶奶给你补上的一份见面礼。”
宋鹤看着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碧色,又看看老太太殷切慈爱的目光,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能感觉到,这镯子或许价值不菲,但更贵重的是老人这份心意。
“以后……”厉蔓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期盼,“有空了,常来看看奶奶,陪奶奶说说话,好不好?奶奶在江城会住一段时间。”
宋鹤心中触动,看着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关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厉蔓舒这才真正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又细细叮嘱了他几句“好好养身体”、“别太劳累”、“按时吃饭吃药”,这才在佣人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宋鹤站在原地,目送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腕上玉镯的温润触感清晰分明。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冬日阳光晒过,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好像……他的过去,也不全然是冰冷的伤害和孤独?
至少,有这样一位慈祥温暖的奶奶,真心实意地疼爱着他,惦记着他。
周贺然拦到车回来,看到宋鹤站在门口发呆,手腕上多了一只明显价值不菲的玉镯,吓了一跳:“这哪来的?”
宋鹤回过神来,将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轻声问:“周哥,那位奶奶……你认识吗?她说她姓厉。”
周贺然神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看着宋鹤腕上的玉镯,又看看他脸上那混合着温暖和困惑的表情,叹了口气:“认识。那是厉景川的祖母,厉家的老太太,厉蔓舒。”
果然。宋鹤心中了然。难怪……那种亲切感,那种毫无缘由的深厚关爱。
“她……是位很厉害的老人,也是真心喜欢你。”周贺然补充道,语气有些感慨,“当年……她就对你极好。看来,现在也一点没变。”
宋鹤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镯。碧色流转,仿佛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来自长辈的温情。
厉景川的祖母……
那个看起来冷酷强势的男人,却有这样一位温暖慈爱的祖母,而且这位祖母,如此真心地疼爱着自己。
过去的拼图,似乎又有一小块,被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虽然迷雾依旧深重,但宋鹤隐隐觉得,那迷雾之后,或许并非全然是他恐惧的深渊。
至少,有光。哪怕微弱,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