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怎么送进去?”梁逸轩问。
“已经安排好了。‘鹤然设计’工作室所在园区的保洁主管,有个儿子好赌,欠了我们控制的地下钱庄一大笔钱。他不敢不配合。明天早上,他会趁清洁的时候,把这个档案袋塞进宋鹤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些废旧图纸盖住。那个抽屉宋鹤很少使用,主要是放些不常用的资料,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赵助理汇报。
“很好。”梁逸轩点头,“监控呢?”
“园区公共区域的监控,我们已经通过关系做了手脚,那段时间的录像会‘恰好’出现技术故障。工作室内部的监控,‘鹤然设计’自己没装,他们租的是共享办公性质的loft,只有公共区域和入口有监控,内部没有。”
“时机呢?”梁逸轩最关心这个,“要确保他在情绪最不稳定,或者受到某种刺激的时候发现它。”
“我们的人在盯着。根据心理专家的分析,宋鹤近期记忆复苏加快,情绪起伏大,去心理诊所的频率增加。秦妤岚那边我们渗透不进去,但可以根据他离开诊所时的状态判断。另外,”赵助理补充道,“您安排的那个‘林深’替身,已经到江城了。随时可以配合制造‘偶遇’,比如在宋鹤可能遇到厉景川的场合附近出现,加深照片的真实性。或者在宋鹤发现这些证据后,再给他‘添一把火’。”
梁逸轩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万事俱备。现在,只等我们的宋‘设计师’,自己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宋鹤眠崩溃痛哭、厉景川惊慌失措又百口莫辩的场景,看到了厉景川再次失去、并且这次是永远失去挚爱的痛苦模样。那一定……美妙绝伦。
与此同时,江对岸的瑰丽酒店顶层套房。
厉景川同样没有入睡。他刚结束一个与欧洲分公司的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姜向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简报。
“梁逸轩最近在江城的活动资金流动异常,”姜向禹将简报推过去,“有几笔钱通过空壳公司流向了本地的几家小型私家侦探社和……形象造型工作室?他找人盯梢不奇怪,造型工作室是干什么?给他自己换行头?”
厉景川拿起简报快速浏览,眉头微微蹙起:“造型工作室…… specializing in vintage academic style (专攻复古学院风造型)?” 他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神骤然一冷,“林深以前在美国读书时,常穿那种风格的衣物。”
姜向禹坐直了身体:“你的意思是,他在找人模仿林深?想干什么?制造你和林深旧情复燃的假象?” 他很快反应过来,“给宋鹤看?他现在记忆在恢复,对‘林深’这个名字和过去你们之间的误会肯定有印象。”
“不止,”厉景川放下简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以梁逸轩的歹毒,他不会只满足于制造一点误会。他一定会结合宋鹤现在记忆混乱、情绪脆弱的状态,设计一个更致命的陷阱。伪造证据、捏造事实、甚至……重提车祸。”
姜向禹脸色凝重起来:“我们需要提醒周贺然和宋鹤吗?或者加强保护?”
厉景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直接提醒,可能会加重鹤眠的心理负担,他现在需要的是平稳,而不是更多的猜疑和恐惧。加强保护……周贺然会做。我们这边,”他转身,目光沉静却坚定,“加快对梁逸轩在江城所有非法商业操作的证据收集,同时,盯紧他派出的所有眼线。一旦发现他有任何针对鹤眠的直接动作,立刻掐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私下再和周贺然通个气,不要提具体威胁,只说梁逸轩此人睚眦必报,近期可能在江城有动作,让他务必留意鹤眠的安全和情绪,尤其是注意陌生人的接近和……任何来源可疑的物品、信息。”
他能做的,目前也只有这些。在梁逸轩真正出招之前,他不能自乱阵脚,也不能过度干预,以免刺激到宋鹤眠本就敏感的神经。这种明知道有毒蛇在暗处窥伺,却无法精准打击,只能被动防御的感觉,让厉景川的心像是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焦灼而疼痛。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宋鹤眠二十一岁时,穿着学士服,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中那人光滑的脸颊,厉景川低声自语,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祈祷:
“鹤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城市的另一端,宋鹤刚刚结束本周第二次的心理疏导,从秦妤岚的诊所走出来。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晚风带着江水的微腥气息吹来,让他因交谈而有些疲惫的头脑清醒了些。
秦医生的疏导是温和而专业的,主要是引导他学习如何接纳记忆复苏过程中的情绪波动,如何区分过去感受和当下现实,如何建立稳定的心理锚点(比如专注于《枕月》的创作)。她没有追问具体想起了什么,只是告诉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愤怒、恐惧,还是偶尔闪过的温暖,都是正常的,都是他的一部分,无需抗拒,只需观察和接纳。
道理他都明白,可做起来却很难。
尤其是最近,那些矛盾的记忆碎片越来越频繁地闪现。冰冷的卧室和夜市递来的糖藕,孤独的琴声和门边沉默的聆听,激烈的争吵和身上盖着的西装……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对过去的认知充满了撕裂感,也对现在的厉景川,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感受。
是恨吗?是的,那些冰冷的记忆带来的痛楚如此真实。
是怕吗?是的,面对厉景川时的心悸和潜意识排斥并未完全消失。
可是……为什么又会因为他说“会,偶尔尝一点”而心跳失序?为什么看到那架钢琴时,涌起的除了熟悉,还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的暖意?
他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少,只有一弯下弦月,清泠泠地挂在天边,洒下冷淡的光辉。
月光……枕边月光。
他为自己倾注心血的设计系列取这个名字时,是怀着怎样的潜意识呢?是向往那份清辉的陪伴,还是铭记其冰冷的温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贺然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吗?我去接你?晚上想吃什么?给你炖了汤。」
宋鹤心头微暖,回复:「不用接,我打车回。汤就好,谢谢周哥。」
至少,现在他身边还有真心关心他的人。周贺然,秦医生,还有工作室里虽然兼职却认真负责的小陈。至于厉景川……
他甩甩头,将那个名字带来的复杂心绪暂时压下。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驶离,融入夜色。宋鹤不知道,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有人正拿着相机,记录了他离开诊所时略显疲惫和迷茫的侧影。
而在“鹤然设计”工作室,他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很少拉开的抽屉里,一份足以将人拖入深渊的伪造“证据”,正静静地躺在废旧图纸之下,如同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已然无声开启。
宋鹤靠在出租车后座,闭上眼睛,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记忆的潮水在黑暗中无声涌动,带着冰冷与微温的碎片,冲击着他尚未坚固的心防。而远方,恶意已然张网,风暴正在汇聚。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