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挣扎着想抬头,想查看厉景川的情况:“你……”
厉景川却先他一步松开了手臂,但动作有些迟缓。他强撑着身体,用没有受伤的那边手臂半支起身,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而是双手颤抖地捧住宋鹤的脸,目光焦急万分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视,声音因为疼痛和后怕而嘶哑得不成样子:“鹤……宋鹤!你没事吧?砸到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说话!”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布满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宋鹤被他脸上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和担忧震住了,呆呆地摇了摇头。
直到这时,宋鹤的目光才越过厉景川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后的情形——那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他刚才脱掉的)垫在下面缓冲了一部分力道,但西装本身以及里面的白色衬衫,在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被金属板锋利的边角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被洇湿了一片,颜色深红。
是血。
厉景川受伤了。为了保护他,从梯子上跳下来,用后背替他挡住了砸落的金属板。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鹤混沌的脑海。
紧接着,一股极其剧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仿佛要将他头颅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伴随着这剧痛的,是无数清晰到可怕的画面和情绪,如同海啸般轰然涌入,瞬间将他淹没!
**【画面一:奢华却冰冷的晚宴休息室。他被厉景川死死攥着手腕,拖离现场。周围是各色探究、鄙夷、看好戏的目光。厉景川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也传入周围竖起的耳朵里:“宋鹤眠,我竟不知,宋家的教养就是教你怎么在背后勾结对手,出卖丈夫?” 羞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冻彻骨髓。】**
**【画面二:书房昏暗的灯光下。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仰头看着站在书桌后、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厉景川,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破碎地哀求:“厉景川,我求你……救救宋家,我爸爸他可能会坐牢……” 而厉景川只是移开了目光,声音平淡却残酷:“商业有商业的规则。厉氏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 希望彻底熄灭,心沉入无边黑暗。】**
**【画面三:空荡的别墅客厅。他拉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最后一次回头。厉景川僵立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他听见自己用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厉景川,我放过你了,也希望……你放过我。”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离开前,他在手机里打下最后一行字:“厉景川,我不爱你了。”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像他们关系的终章。】**
**铺天盖地的情绪——极致的羞辱、被抛弃的绝望、锥心刺骨的疼痛、心死如灰的冰冷——如同无数冰冷的钢针,在同一时间狠狠扎进宋鹤的四肢百骸,扎进他刚刚因为那一点点“保护”而松动的心防!**
“啊——!!!”
宋鹤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不是疼痛的呼喊,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鹤眠!”厉景川被他惨白的脸色和崩溃的神情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背后的剧痛,慌忙想要抱住他。
宋鹤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对上了厉景川那张写满焦急、恐慌和无比痛楚的脸。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冰冷绝情的脸,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竟然无比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恨!好恨!
为什么要在那样伤害他之后,又做出这副深情的模样?
为什么要在推开他、抛弃他之后,又来保护他?
是新的戏码吗?还是更深的折磨?
所有的理智、所有刚刚萌芽的细微动摇、所有秦妤岚教导的“区分过去与现在”,在这排山倒海恢复的、充满极致痛苦的记忆洪流冲击下,彻底溃不成军。
他嘴唇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对着眼前这张脸,吐出了深埋心底三年、伴随着每一次心悸和头痛复苏的咒语:
“厉……景川……”
“……我恨你……”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鹤眠!鹤眠!!”厉景川肝胆俱裂,用没受伤的手臂死死抱住宋鹤软倒的身体,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他看到了宋鹤昏迷前那刻骨的眼神,听到了那无声却比刀锋更利的话语。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鹤眠想起来了。
在这样混乱、痛苦、充满冲击的情形下,想起来了。
而且,想起的,似乎全是……最痛的部分。
“让开!都让开!”周贺然已经冲了过来,看到宋鹤昏迷、厉景川背后染血的样子,脸色也是一片煞白,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一边指挥现场,“快!打120!叫秦医生!快!”
他蹲下来,想从厉景川手里接过宋鹤,却发现厉景川的手臂箍得死紧,仿佛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厉景川抬起头,看向周贺然,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和无助,像个丢失了最宝贵之物的孩子。
“他……他恨我……”厉景川喃喃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背后的鲜血还在慢慢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怀中人冰凉的脸颊和紧闭的双眼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周贺然又急又怒,但也知道不是指责的时候,“你先松手,让我看看他!你也在流血!”
秦妤岚接到电话,以最快速度赶来,救护车也几乎同时到达。现场一片混乱。厉景川坚持要跟着上救护车,医护人员看到他背后的伤口和失血情况,也不敢让他留下。
去医院的路上,厉景川就坐在宋鹤的担架床边,不管医护人员如何劝阻,执意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握着宋鹤冰凉的手。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宋鹤苍白的脸上,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如刀绞。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脏处传来的、仿佛被生生挖空的剧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以他最恐惧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而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他的月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