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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病房外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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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清晨微薄的曙光中驶入江城仁和医院。与古镇卫生院的简陋不同,仁和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肃穆而专业。秦妤岚早已通过电话安排好了一切,宋鹤被直接送进了呼吸内科的VIP病房。

病房很宽敞,朝南的落地窗能看见医院内种植的银杏树,叶子已金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更多的是洁净与安宁的气息。周贺然小心翼翼地将宋鹤放在病床上,护士立刻上前,熟练地接上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

秦妤岚换上白大褂,亲自为宋鹤做全面检查。听诊器冰凉的触感贴在胸口时,宋鹤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双肺湿啰音明显,炎症范围不小。”秦妤岚眉头紧蹙,一边记录一边对周贺然说,“血常规和胸片结果出来前,先用广谱抗生素和退烧药。他身体底子太差,这次受凉诱发的肺炎合并了旧伤反应,疼痛也会加剧,至少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周贺然站在床边,看着宋鹤苍白的脸和因呼吸不畅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拳头紧了又松:“秦医生,你尽管用最好的药,费用不是问题。一定要让他尽快好起来。”

秦妤岚点点头,目光落在宋鹤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宋鹤,你现在需要绝对休息。情绪要平稳,不能激动。我先给你用些镇静止痛的药,你会睡一会儿。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说。”

宋鹤虚弱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药液随着点滴进入血管,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周贺然担忧的脸和窗外那抹逐渐亮起的、属于江城的天空。

他回来了。

几乎是宋鹤刚陷入药物带来的沉睡,病房外的走廊就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厉景川来了。

周贺然接到姜向禹电话,走出病房,正好在门口与匆匆赶来的男人撞个正着。

不过一个半月未见,厉景川的模样让周贺然都吃了一惊。

男人依旧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但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某种精气神,瘦削得惊人。原本合身的西装外套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色的胡茬。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像是连续多日未曾合眼。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有种近乎偏执的沉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目光死死盯住病房门,声音沙哑得厉害:“鹤眠……他怎么样了?”

周贺然下意识挡在门前,压低了声音:“刚用了药睡下。秦医生说肺炎不轻,加上旧伤,需要住院观察一周。”他打量着厉景川的模样,眉头紧锁,“你……”

“我没事。”厉景川打断他,目光艰难地从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移开,看向周贺然,语气里带着恳求,“让我……看看他。就一眼。”

周贺然抿了抿唇,侧身让开一点。厉景川立刻上前,双手扶住门框,俯身凑近那扇玻璃窗。

病房内光线柔和,宋鹤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他侧着脸,栗色的碎发柔软地搭在苍白的额前,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发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失血。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咳一声,身体随之轻颤。

只是一个侧影,却让厉景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的鹤眠,比离开时更瘦了,脆弱得像一枝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贪婪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掠过宋鹤的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周贺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硬着心肠开口:“看够了吗?他需要静养,你现在进去,只会刺激他。”

厉景川的身体僵了僵,缓缓直起身。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清明。他退后一步,声音低哑:“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守着。”

说着,他真的转身,在病房门外靠墙的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扇门,像一尊沉默而固执的守护神。

周贺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劝不动。

时间在病房内外缓慢流淌。

宋鹤在药物的作用下时睡时醒。每次从昏沉中短暂清醒,意识先于身体复苏,他总能透过未完全关紧的门缝,看到外面走廊灯光勾勒出的那个熟悉而高大的轮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寂的山。

恨吗?

宋鹤在心底问自己。

想起晚宴上的羞辱,想起书房里的冷漠拒绝,想起那句诛心的“感情用事最愚蠢”,心脏依旧会传来细密的刺痛。恨意并未消失,它如同沉在湖底的暗礁,偶尔浮出水面,提醒他曾经遍体鳞伤的痛楚。

可是,除了恨,好像还有别的。

想起雨夜楼下固执的守候,想起那些无声送达的餐点,想起展览现场他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想起他跪在地上时崩溃的眼泪……还有,周贺然在车上说的那些话——梁逸轩倒了,证据是假的,车祸与他无关。

恨意之外,是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如果他真的悔改了,如果他那些弥补并非演戏,如果过去的伤害源于愚蠢而非恶意……那他们之间,这盘死局,又该如何走下去?

原谅吗?谈何容易。那些伤害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刻进骨头的疤,碰一下都会疼。

不原谅吗?可心为什么在看到他憔悴的身影时,会泛起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抽痛?

宋鹤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思绪如同乱麻,身体的不适加剧了这种混乱。他索性不再去想,任由药物带来的困倦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下午,秦妤岚来查房。她仔细检查了宋鹤的情况,调整了用药,又叮嘱护士一些注意事项。走出病房时,她看到依旧坐在长椅上的厉景川。

男人维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些。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秦妤岚。

秦妤岚轻轻带上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体温开始下降了,但炎症还需要时间。他身体太虚,恢复会比一般人慢。”

厉景川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费用……”

“这些周贺然已经安排了。”秦妤岚打断他,顿了顿,看着厉景川憔悴不堪的脸,还是多说了一句,“他昏睡的时候,你联系的那几位京市和国外的呼吸科、神经内科专家,已经进行了远程会诊。会诊意见和后续治疗方案,我都收到了。所有需要的进口药和设备,医院也已经按‘特殊患者需求’备案准备。费用方面,院方说是匿名捐赠覆盖。”

她看着厉景川骤然亮起又迅速掩藏的眼神,语气平静:“我告诉他,这是医院的正常治疗流程。”

厉景川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

“不必。”秦妤岚语气依旧专业,“我是他的医生,这是分内事。不过厉总,”她停顿一下,语气严肃了些,“你自己也需要注意。你是他紧急联系人和潜在的情感支持源之一,如果你先垮了,对他没有好处。”

厉景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无力:“我撑得住。”

秦妤岚不再多说,点点头,转身离开。

病房内,宋鹤其实在秦妤岚进来时就醒了。他闭着眼,听着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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