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眠,不怕,我在……我在这儿……”他跟着担架往外走,俯身在宋鹤眠耳边不停地、低声地呼唤,尽管宋鹤眠毫无反应。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和心痛,“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景川……求你了,看看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只有担架上的人,目光死死锁着宋鹤眠苍白的脸,仿佛一移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救护车一路鸣笛,朝着最近的、也是秦妤岚所在的仁和医院疾驰。厉景川就守在狭窄的车厢里,蹲在担架旁,双手紧紧包裹着宋鹤眠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他一刻不停地跟宋鹤眠说话,语无伦次,从道歉到保证,从呼唤到祈求。
“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我不该只敢远远看着,我应该更强势一点管着你不让你熬夜……”
“鹤眠,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我们还有很多事没做,你的展览,我们的……我们的未来,你答应过我要重新开始的……”
“求你了,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厉景川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从不知道,恐惧可以如此具体,如此撕心裂肺。失去宋鹤眠眠的三年炼狱,他一天都不想再重温。
救护车抵达医院,秦妤岚已经带着急救团队等在了门口。看到被推下来的宋鹤眠和跟在旁边形容狼狈、眼睛赤红的厉景川,秦妤岚心头一沉,但面上保持镇定,指挥着将人迅速送入急诊室。
“厉总,你在外面等。”秦妤岚拦住要跟进去的厉景川,语气不容置疑,“里面有最好的医生,你进去帮不上忙,反而影响救治。相信我。”
厉景川的脚步钉在原地,看着急诊室的门在面前关上,亮起刺眼的红灯。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湿冷的发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昂贵的西装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皱巴巴的,狼狈不堪。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盯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周贺然和姜向禹接到消息,以最快速度从邻市赶回,冲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厉景川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世界崩塌的模样。
周贺然又急又气,想骂厉景川没看好宋鹤眠,但看到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和心疼。姜向禹拍拍周贺然的肩,示意他冷静,然后走到厉景川身边,蹲下身,低声道:“景川,秦医生在里面,不会有事的。鹤眠这几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去。”
厉景川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急诊室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秦妤岚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是平和的。
几个人瞬间围了上去。
“秦医生,鹤眠怎么样?”周贺然急声问。
厉景川也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太猛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死死盯着秦妤岚的嘴,等待宣判。
秦妤岚看着他们,语气平稳但严肃:“检查做完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是脑部血块问题,CT显示很稳定。是过度疲劳、精神紧张,加上天气变化诱发的严重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导致了这次剧烈的血管性头痛和昏厥。他身体底子太差,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引发严重反应。”
她顿了顿,看向厉景川,目光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我早就说过,他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这次显然是累极了,又强撑着。现在已经用了药,睡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好好调理。”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厉景川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终于“铮”一声断了。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姜向禹眼疾手快地扶住。巨大的后怕和庆幸涌上来,让他眼眶再次通红,他哑声问:“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秦妤岚看了看他狼狈不堪却满眼哀求的样子,又想到刚才宋鹤眠在迷迷糊糊中似乎无意识蜷缩、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心中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转到VIP病房了,还在睡。你……轻点,别吵醒他。他现在需要深度休息。”
厉景川用力点头,像是得到特赦的囚徒,踉跄着朝病房方向走去。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宋鹤眠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正在输液的手。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但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厉景川轻轻走到床边,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宋鹤眠的眉眼。
还是那么好看,却脆弱得让他心尖发颤。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很久,才极其轻柔地,用指腹碰了碰宋鹤眠微凉的脸颊。触感真实,温热,让他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点点。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守着,仿佛要将过去三年错失的守护时光,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期间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厉景川也只是默默让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宋鹤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厉景川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前倾。
那双紧闭的桃花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初时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映着病房顶灯冷白的光。过了好几秒,视线才慢慢凝聚,落在了床边的厉景川脸上。
厉景川的眼睛瞬间亮了,却又因为激动和心疼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他连忙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鹤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吗?晕不晕?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泄露了他内心极致的担忧。
宋鹤眠似乎还有些迷糊,他眨了眨眼,看清了厉景川的样子——头发凌乱湿漉,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憔悴又狼狈,全然没有了平日一丝不苟、冷峻威严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恐慌、心疼、和失而复得般庆幸的眼睛,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宋鹤眠心中某扇紧闭的、沉重的门。
昏迷前那一刻,黑暗中唯一闪过的名字。
雨夜里固执守候的身影。
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温热餐食。
素描本上笨拙却真挚的线条。
还有此刻,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惊魂未定和深切关怀的脸……
所有被他刻意压抑、回避、用“界限”牢牢封锁的情感,所有因为伤害而竖起的尖刺和壁垒,在这极度虚弱、意识刚刚回笼、心理防线降到最低的时刻,轰然倒塌。
理智还在沉睡,情感却率先冲破了牢笼。
巨大的委屈、后怕、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依赖,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头。
“……厉景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脆弱得像风雨中飘摇的幼鸟,“我……害怕……”
不是冷硬的“厉总”,不是决绝的“你滚”,甚至不是平静的“我没事”。
而是带着哽咽和颤抖的,“厉景川……我害怕”。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最柔软的箭矢,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厉景川心中最疼、最软的那一处。它击碎了宋鹤眠自己筑起的高墙,也瞬间击溃了厉景川所有强撑的镇定。
厉景川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夺眶而出。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向前,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宋鹤眠连人带被子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手臂在颤抖,却努力控制着力道,既想紧紧抱住确认他的存在,又怕弄疼了他。
“不怕……不怕……”他的脸埋在宋鹤眠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声音哽咽破碎,却一遍遍重复着,像是世界上最郑重的承诺,“我在,鹤眠,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我保证……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的错……”
滚烫的泪水落在皮肤上,灼热的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却又多了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爱意。宋鹤眠没有推开,反而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压抑地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宣泄的味道,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孤独、伤痛,仿佛都要在这一刻,在这个久违的、安全的怀抱里,尽数流淌出来。
这一刻,所有的恨怨、隔阂、试探、小心翼翼,在生病的极致脆弱和本能的依赖靠近面前,都显得苍白而遥远。他们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痛苦、猜疑和挣扎后,终于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最柔软的内里——一个在喊害怕,一个在说我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闻讯赶来的周贺然和秦妤岚站在门外,看着病房内相拥而泣的两人。
周贺然眼睛也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别开脸,小声嘟囔:“哭什么哭,两个傻子……”语气却软得一塌糊涂。
秦妤岚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欣慰的笑容。她轻轻拉上了门,将空间彻底留给里面那对历经磨难、终于开始真正向彼此靠近的恋人。
她轻声对周贺然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好了……最硬的冰,总算是化了。虽然过程疼了点,但……总算是开始真正走出来了。”
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爬上夜空,将淡淡的光辉,温柔地洒进病房的窗户,静静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长夜未尽,但最凛冽的寒冬,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破晓的微光。而那微光里,是泪水洗涤后的清澈,是依赖滋生出的暖意,是两颗心,在历经破碎与迷失后,终于朝着彼此的方向,踏出的、最艰难也最真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