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会议中心,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江城商务局牵头举办的一年一度的“江城创新与发展交流会”,旨在促进本地企业与外来资本、先进理念的对接。与会者囊括了江城本地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新兴企业代表,以及一些对江城市场感兴趣的外来投资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高级点心的混合气味,背景是轻柔的现场钢琴演奏。
周贺然本来对这种场合兴趣缺缺。他向来不耐烦这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觉得有这时间不如打两把游戏或者看宋鹤画图。但“鹤然设计”近期发展势头不错,秦妤岚也提醒他,适当的行业交流对工作室品牌建设和获取信息有好处,加上家里老头子那边隐晦地提过几次“该见见世面”,他才勉为其难地弄了张邀请函。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端着一杯香槟,靠在离主人群稍远的廊柱边,目光在人群中懒散地扫过。他今天难得穿了身正经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高腿长,只是领带被他扯得有些松,额前碎发也没刻意打理,配上那张带着几分不耐的俊脸和脖子上若隐若现的银链,倒有种别具一格的落拓不羁,与周遭一丝不苟的商业精英们格格不入,反而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周少?真是难得,居然能在这儿碰到你。”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周贺然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姜总不也挺闲,从京市大老远跑来参加我们这小地方的交流会。”
姜向禹端着酒杯绕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招牌笑容。他今天穿了身靛蓝色天鹅绒面料的休闲西装,衬得肤色更白,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风流倜傥。“江城人杰地灵,过来找找灵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项目。怎么,周少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姜总大手笔,多投点钱带动我们江城GDP。”周贺然语气敷衍,但眼神里没什么恶意。他和姜向禹是在两个月前的一次小型投融资沙龙上认识的,一个毒舌不羁,一个表面轻佻实则敏锐,几番言语交锋下来,倒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更重要的是,姜向禹背后的京市姜氏实力雄厚,在某些领域与周家有合作空间,周贺然虽然看起来散漫,该有的人情世故和商业嗅觉并不缺。
“好说。”姜向禹抿了口酒,目光在周贺然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带了几分戏谑,“不过我看周少今天心思不在这儿啊?怎么,金屋藏娇了,急着回去?”
“藏你个头。”周贺然白他一眼,下意识想摸烟,想起场合不对又作罢,“这种场合没劲透了。”
“无聊?那我给你介绍个人,保准你有兴趣。”姜向禹笑了笑,用酒杯示意了一下宴会厅入口方向,“喏,刚进来那个,厉景川,京市厉氏的掌舵人。听说过吧?”
周贺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宴会厅入口处,人群似乎自动分开了些。走进来的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面料挺括,每一寸线条都严谨得恰到好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使是在这样精英云集的场合,他的出现也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不少人已经端着酒杯准备上前寒暄。
厉景川。这个名字周贺然当然听说过。京市顶尖豪门厉家的继承人,厉氏集团的实际控制者,商业手腕凌厉,作风低调,近年来厉氏在他的带领下版图扩张迅猛,是财经新闻的常客。只是厉氏的业务核心一直在北方和海外,突然出现在江城这种场合,确实有些引人注目。
“他来江城做什么?”周贺然随口问了一句,兴趣不大。厉氏虽强,但和周家现有的业务交集不多。
“说是考察市场,有个大型文化商业综合体项目在谈。”姜向禹耸耸肩,“景川这人做事向来目标明确,他亲自过来,看来是对江城这块蛋糕势在必得了。怎么,有兴趣认识一下?我可以引荐。”
“没兴趣。”周贺然干脆地拒绝。他对这种气场太强、一看就城府极深的大佬敬而远之,总觉得和这种人打交道累得慌。“你自己玩吧,我透口气去。”
他刚想转身往阳台方向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宴会厅另一侧,靠近冷餐台附近,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展示架上的一本建筑设计年鉴。
周贺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宋鹤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记得宋鹤今天下午要去见一个社区项目的负责人,晚上约好直接回家吃饭的。而且以宋鹤的性子,对这种纯粹社交性质的商业酒会一向能避则避,怎么……
随即,周贺然看到了站在宋鹤旁边,正热情地说着什么的那个秃顶中年男人——城东旧厂房改造项目的甲方负责人,刘总。他瞬间明白了。肯定是这个刘总,为了显示对这次交流会的重视或者别的什么目的,临时拉着宋鹤一起过来了。宋鹤性子软,不太会拒绝人,尤其对方还是重要客户。
周贺然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种场合人多眼杂,空气也不太好,宋鹤的身体……
就在他准备迈步过去把人带离的时候,另一道目光,比他更快、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宴会厅另一头,刚与人简短寒暄完的厉景川,原本淡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冷餐台附近,然后,他的动作、呼吸、甚至心跳,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周围喧嚣的人声、音乐声、杯盏碰撞声,瞬间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微微侧身、低头看书的清瘦身影。
栗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头发。白皙的,几乎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侧颈。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形状优美的唇,和唇下那颗极小的、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用手指虚空描摹的痣。
还有那身浅灰色的薄款西装,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却更衬得肩背单薄,腰身细窄。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露出小半截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骨。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动作温柔。
——是鹤眠。
是他的鹤眠。
那个在三年前暴雨夜坠崖,尸骨无存,让他找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几乎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悔恨和绝望中度过的宋鹤眠。
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地,活着。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呼吸着,存在着。
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厉景川,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握着的酒杯因为指尖的颤抖,险些脱手。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又在四肢百骸冻结成冰。他想冲过去,想不顾一切地将那个人拥入怀中,想确认这是不是又一个折磨了他三年的幻影。
但下一秒,理智如同冰水浇头,强行拉回了他即将失控的动作。
不对。
鹤眠怎么会在这里?在江城?在这个普通的商业交流会上?而且,他看起来……气色很好。虽然依旧瘦削,但脸颊有了健康的血色,眼神明亮,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
那不是他记忆中最后时刻,苍白绝望、心死如灰的宋鹤眠。
而且,鹤眠看他的方向……眼神没有焦距。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边。
一个可怕又荒诞的猜想,伴随着姜向禹曾经提过的医学常识,猛地撞进厉景川的脑海——脑部重伤,可能导致失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那个刘总拍了拍宋鹤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宋鹤抬起头,合上书,对刘总礼貌地笑了笑。那张完整的、清晰的、鲜活的面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是鹤眠。确凿无疑。
可是那双抬起的、望向刘总的桃花眼里,是厉景川从未见过的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对长辈的谦和。没有爱恋,没有怨恨,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需要应酬的合作伙伴。
陌生得让他心口发疼,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厉景川看到了宋鹤身边,那个不知何时站得更近了一些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西装,身形高挑,姿态看似随意,却隐隐将宋鹤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那男人有一张相当出色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和散漫,此刻,他正侧着头对宋鹤低声说着什么,而宋鹤则微微偏头倾听,神情放松,甚至在那男人说完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依赖。
厉景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收缩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窒。他看着那陌生男人抬手,似乎想帮宋鹤整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而宋鹤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并没有避开。
嫉妒,恐慌,难以置信,还有失而复得却咫尺天涯的巨大落差,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淡漠的表情,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必须过去。必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