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气场强大,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为他让开道路。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一人身上。
周贺然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那道极具存在感和压迫感的视线。他猛地转头,正对上厉景川穿过人群、径直走来的目光。那目光……太复杂,太浓烈,充满了震惊、狂喜、痛苦、探究,以及一种令周贺然极其不舒服的、近乎掠夺性的专注,全部死死钉在宋鹤身上。
周贺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本能的警惕和护犊子的情绪瞬间飙升。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宋鹤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侧后方,同时脸上挂起惯常那副散漫又不失礼貌的社交笑容,目光迎向走来的厉景川。
宋鹤也察觉到了异样。他顺着周贺然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昂贵黑色西装、气场极强的陌生男人正朝他们走来。那男人长得极为英俊,但眉眼冷峻,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被他看着,宋鹤没来由地感到一丝轻微的心悸和不适,下意识地,他往周贺然身边又靠了靠。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厉景川的眼睛。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脚步在两人面前站定。
“厉总?”旁边的刘总显然认识厉景川,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一步,“哎呀,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厉总!幸会幸会!我是城东新区改造项目的刘建国,这位是‘鹤然设计’的宋鹤宋老师,这位是周贺然周先生,宋老师的合伙人。”刘总热情地介绍,试图攀上关系。
厉景川却仿佛没听见刘总的话。他的目光越过周贺然,直直落在宋鹤脸上,那目光沉重得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宋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出于礼貌,还是微微颔首,露出了标准的社交微笑。
厉景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自己干涩发紧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开口:
“宋鹤……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念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久仰。看过贵工作室的一些作品,很有灵气。”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属于上位者的、惯于掌控的手。
宋鹤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周贺然。周贺然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冷了点,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宋鹤这才伸出自己的手,与厉景川的手轻轻一握。“厉总过奖。感谢厉氏给‘鹤然’参与项目比选的机会。”他的声音温和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疏离。
握手的时间极短,一触即分。宋鹤的手微凉,指尖纤细。厉景川却像是被那短暂的触感烫到一般,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中纯粹的陌生和礼貌的疏离,看着他迅速收回手后,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西装裤缝的小动作——那是宋鹤眠紧张或不适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真的是鹤眠。可他真的……不记得了。
“宋先生客气。是你们的设计足够出色。”厉景川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周贺然,眼神瞬间恢复了商人的锐利与审视,“周先生,幸会。”
周贺然扯了扯嘴角,伸出手,与厉景川握了一下。“厉总,久仰大名。”他的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防备,“没想到厉总对我们这种小工作室也有兴趣。”
“有价值的创意,不分大小。”厉景川回答得滴水不漏,目光却再次飘向宋鹤,“宋先生看起来……很年轻。不知师从哪位?”
宋鹤笑了笑,语气平和:“主要是自学和实践中摸索,也得到过业内几位前辈的指点。让厉总见笑了。”
“自学成才,更显天赋。”厉景川的声音低沉,他注意到宋鹤说话时,偶尔会轻微地眨一下左眼,这也是宋鹤眠的习惯。每发现一个熟悉的细节,心口的痛楚就加深一分。“宋先生是江城本地人?”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周贺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鹤倒是坦然,摇了摇头:“不是。我三年前来到江城。”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谈的意思。
三年前。时间点对上了。厉景川的心沉了沉。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鹤眠,而且,真的失去了所有记忆。
刘总在旁边见缝插针地又想说话,被周贺然打断了。“刘总,宋鹤刚还说有点闷,可能这里人多空气不太流通。我陪他去阳台透透气,失陪一下。”他揽住宋鹤的肩膀,动作自然熟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厉总,刘总,你们聊。”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便半揽着宋鹤转身朝阳台方向走去。
厉景川站在原地,看着周贺然放在宋鹤肩上的手,看着宋鹤顺从地跟着他离开的背影,甚至看到宋鹤侧头对周贺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周贺然则微微低头凑过去听,姿态亲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翻涌着剧烈压抑的情绪。
“厉总?厉总?”刘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厉景川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淡漠。“刘总,抱歉,我还有点事。”他甚至没等刘总回应,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背影僵硬。
他需要立刻知道一切。关于“宋鹤”,关于“鹤然设计”,关于那个周贺然。
阳台上,夜风微凉。
周贺然松开揽着宋鹤的手,却依旧站在他身侧,挡住了一半来自宴会厅方向的视线。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只是烦躁地用手指捻着打火机。
“周哥,你刚才怎么了?”宋鹤疑惑地看着他,“那个厉总……有什么问题吗?”他也感觉到了周贺然刚才不同寻常的紧绷和防备。
周贺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丝莫名的不安。他转过头,看着宋鹤在夜色中依旧干净澄澈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毫无所知的困惑。
“没什么。”周贺然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抬手帮宋鹤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动作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就是觉得那人气场太强,眼神……有点不舒服。离他远点没坏处。”
宋鹤眨了眨眼,回想着刚才短暂的交锋。那个厉景川确实让人感到压力,但言行举止并无不妥,甚至称得上客气。“是吗?我觉得他还挺专业的,话不多,但听着不像敷衍。”他顿了顿,有些好笑地看着周贺然紧绷的侧脸,“周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就是个潜在的大客户而已。”
看着宋鹤全然信任、毫无阴霾的笑容,周贺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告诉他什么?告诉他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告诉他那个人可能和他遗失的、或许充满痛苦的过去有关?
不。至少现在不。
“可能吧。”周贺然最终含混地应了一声,将没点的烟从唇边拿下来,捏在手里,“反正听我的,以后跟厉氏那边打交道,尽量我出面。你少跟他接触。”
宋鹤虽然觉得周贺然有些小题大做,但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心里暖暖的,便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听周哥的。”
周贺然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安却丝毫未减。他了解江城的上流圈子,厉景川这样的人物突然出现在江城,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而他看宋鹤的眼神……周贺然敢用自己所有的游戏装备打赌,那绝不是一个商业伙伴该有的眼神。
他得去查清楚。立刻。
夜深,回公寓的车上,宋鹤靠着副驾驶的窗户,有些昏昏欲睡。交流会后半段他基本都在阳台和周贺然待着,没再见到厉景川。只是偶尔,脑海里会闪过那双深邃得近乎痛苦的眼睛,让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很快又沉入意识深处。
周贺然开着车,目视前方,脸色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等红灯时,他拿出手机,快速给一个相熟且消息灵通的朋友发了条信息:
“帮我查个人,京市厉氏的厉景川,越详细越好。重点:他三年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私生活方面,有没有失踪或者去世的……亲近之人?”
信息发送出去,他锁上屏幕,目光落在身旁已经安然入睡的宋鹤脸上。月光透过车窗,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恬静美好。
周贺然握紧了方向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决心。
不管那个厉景川是谁,和宋鹤的过去有什么纠葛。现在,宋鹤是他的责任,是他一点一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细心养到如今模样的人。谁也别想再轻易打破这份平静,谁也别想……再把宋鹤拖进可能充满伤痛的过往里。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