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然设计”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栗子香气。
下午三点,正是容易犯困的时候,但此刻工作室的几位年轻助理都精神了不少,围在小会议桌旁,看着桌上那个包装极其精致的白色蛋糕盒。盒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六寸大小的栗子蒙布朗蛋糕——顶层是细腻的栗子奶油,点缀着金箔和糖渍栗子,中层是柔软的蛋糕胚和香缇奶油,底层是酥脆的蛋白饼。无论用料还是造型,都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宋老师,这蛋糕也太漂亮了吧!”刚毕业不久的设计助理小林眼睛发亮,“谁送的呀?这么大手笔。”
宋鹤正站在桌边,用塑料刀小心地将蛋糕均匀切成小块,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一个……潜在客户送的。”他把切好的第一块蛋糕装进纸碟,递给小林,“来,尝尝看。”
“谢谢宋老师!”小林欢快地接过,其他几人也纷纷道谢接过蛋糕,工作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赞叹声。
“好好吃!栗子味好浓好正!”
“这奶油一点也不腻,口感太棒了!”
“宋老师,这位客户也太会送了吧?是不是对我们项目特别满意?”
宋鹤笑了笑,没接话,自己也拿了一小块,用小叉子舀了一点放入口中。确实,栗子的香甜与奶油的柔滑融合得恰到好处,是他喜欢的甜度,不会过于甜腻。口感层次丰富,用料上乘。是很用心的礼物。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蛋糕盒旁边那张简洁的白色卡片上,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黑色字体:“听闻宋先生嗜甜,一点心意。厉景川。”
厉景川。
距离上次在交流会上见面,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一周里,“鹤然设计”顺利进入了厉氏集团江城那个文化商业综合体项目的第二轮深化比选名单。这本身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证明工作室的实力得到了认可。但随之而来的,是厉景川那边不同寻常的关注。
先是项目组对接人换成了厉景川的直属助理,沟通效率极高,态度也异常客气。然后是一些设计资料的索取,范围超出了常规的项目需求,更像是……在了解他个人的设计风格和理念。现在,又是这价格不菲、恰好符合他口味的蛋糕。
宋鹤咽下口中的蛋糕,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困惑和隐约的不安。厉景川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怎么会对一个还在比选阶段的小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如此上心?甚至……记得他“嗜甜”?
“想什么呢?蛋糕不好吃?”周贺然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
宋鹤回过神,发现周贺然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还剩大半的蛋糕,眉头微蹙。周贺然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在里间小憩被吵醒。
“没有,很好吃。”宋鹤把手里的小碟子递过去,“周哥你尝尝?”
周贺然没接,目光扫过桌上的蛋糕盒,又瞥见那张白色卡片,眼神瞬间冷了几分。“厉景川送的?”
“嗯。”宋鹤点点头,放下碟子,“说是……一点心意。”
“呵。”周贺然嗤笑一声,伸手直接拿过宋鹤用过的小叉子,就着他刚才吃过的地方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评价道:“太甜。腻得慌。”
他嘴上嫌弃,动作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旁边的助理们早已见怪不怪,各自捧着蛋糕回到工位,假装专心工作,实则竖起耳朵。
宋鹤被他这举动弄得耳根微热,小声说:“我给你拿个新叉子……”
“用不着。”周贺然把叉子丢回空碟,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宋鹤,语气漫不经心,眼神却带着审视,“他除了送蛋糕,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一张卡片。”宋鹤如实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下午还收到了他助理送来的两张票,是下周维也纳爱乐乐团来江城的钢琴演奏会VIP票。”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递给周贺然。
周贺然接过,抽出里面的两张票。烫金的票面,最好的位置,价格不菲。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更冷。“你收了?”
“我让助理退回去了。”宋鹤连忙说,“我说……谢谢厉总好意,但我对古典乐不太感兴趣,而且下周已经有安排了。”
周贺然捏着票的手指收紧了些,票面出现细微的折痕。他盯着票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以前……喜欢听钢琴演奏会吗?”
宋鹤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不太确定。我现在对古典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平时听的大多是轻音乐或者电影原声带。”他有些困惑地看着周贺然,“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周贺然把票塞回信封,随手扔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他抬手揉了揉宋鹤的头发,“退了就对了。那种场合一坐两三个小时,闷得要死,不适合你。”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宋鹤能感觉到,周贺然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从那天交流会回来之后,周贺然就时不时会陷入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蛋糕的香甜气息还在空气中浮动,宋鹤心里的那点困惑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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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周贺然以“蛋糕太腻需要吃咸的压一压”为由,拉着宋鹤去了工作室附近一家他们常去的粥铺。吃完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
周贺然去路边开车,宋鹤站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他。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他望着马路对面“鹤然设计”工作室所在的旧式红砖小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可能是哪个助理在加班。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宋鹤莫名觉得,那车里……好像有人在看着这边。
他微微蹙眉,正想细看,那车的车窗却缓缓降下了一半。一张冷峻的侧脸露了出来,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正是厉景川。
他似乎只是在抽烟,指尖一点猩红在暮色中明灭。目光望着前方,并没有看向粥铺这边。
宋鹤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厉景川却在这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他。
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厉景川的眼神很深,像暗沉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宋鹤看不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商业伙伴的打量,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着什么的凝视。宋鹤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那感觉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带着莫名的不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周贺然的车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周贺然探头出来:“发什么呆?上车。”
宋鹤回过神,再看向对面,厉景川的车窗已经重新升起,隔绝了视线。那辆车无声地启动,缓缓驶离了街角。
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宋鹤还有些恍惚。
“看什么呢?”周贺然一边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随口问道。
“没什么。”宋鹤摇摇头,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好像看到厉总的车了,就在对面。”
周贺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哦?这么巧。他跟你打招呼了?”
“没有。就是……看到了。”宋鹤想起厉景川那个眼神,心里那股怪异感挥之不去。他转过头,看着周贺然在街灯明灭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周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厉总对我,好像有点太关注了?”宋鹤斟酌着措辞,“送蛋糕,送音乐会票……还有,他看我的眼神,总感觉……怪怪的。不像只是看一个设计师或者合作伙伴。”
周贺然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是有点。”周贺然最终承认,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查过他。厉景川这个人,在京市商圈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性,工作狂,私生活几乎空白,从来没听说过他对哪个合作方这么……殷勤。”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说多少。“宋鹤,”他叫他的名字,语气认真了些,“你有没有想过,他会不会……是你以前的熟人?认识失忆前的你?”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宋鹤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
他当然想过。每次看到镜中自己锁骨旁那颗淡粉色的梅花痣,或者偶尔闪过那些破碎模糊、毫无逻辑的画面时,他都会对自己的过去产生疑问。但他不敢深想,因为每次尝试回忆,伴随而来的不是答案,而是头痛和心悸。
“我……不知道。”宋鹤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如果他是……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而且,如果他真的是我以前认识的人,那我过去……”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如果厉景川真的是他过去重要的人,那么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独自一人重伤倒在江城郊外的山崖下?为什么对方现在才出现,又以这样迂回的方式接近?
周贺然瞥见他按太阳穴的动作和微微发白的脸色,心里一紧,立刻道:“别想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坚决。“听着,宋鹤。不管他是不是你以前的熟人,既然他没有主动挑明,那就说明要么他不能确定,要么……那段回忆可能并不愉快,甚至可能是你受伤失忆的原因之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周贺然转过头,看着宋鹤,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格外认真。
“你现在过得很好。有‘鹤然’,有秦医生,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敲在宋鹤心上,“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就算了。如果想起来只会让你痛苦,那不如不想。顺其自然,好吗?”
宋鹤望着周贺然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和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像一层温暖的铠甲,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寒意和不安缓缓包裹、消融。周贺然说得对。他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安稳。他不想,也不敢去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嗯。”宋鹤轻轻点了点头,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朝周贺然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了,周哥。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