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入了梅雨季,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黏腻的水汽附在皮肤上,挥之不去。窗外雨丝细密,连绵不绝地敲打着玻璃,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里。
周贺然坐在工作室里间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却不是股市曲线或商业文件,而是一份刚整理完毕的加密文档。文档里是他这几天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费尽心力收集来的关于厉景川,以及三年前那场“意外”的碎片信息。
信息依旧不完整,像一幅被故意打散的拼图。但他已经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京市宋家独子宋鹤眠,三年前与厉氏掌权人厉景川商业联姻,婚姻状况成谜,但圈内传闻两人关系极其冷淡。三年前深秋,宋鹤眠独自驾车外出,在城郊盘山公路遭遇严重车祸,车辆坠崖,现场惨烈,未发现遗体,但结合环境与时间,生还希望渺茫,后以失踪处理。宋家因此遭受重创,而厉景川……
文档里附了几张偷拍到的、三年间不同时期的厉景川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气场强大。但周贺然特意放大了其中一张近期的财经新闻截图——厉景川接受采访时的一个侧影。那双深邃的眼睛下方,有着即使用昂贵粉底也难以完全遮盖的、浓重的疲惫阴影,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沉寂的孤寂感。
一个在商场叱咤风云、冷心冷情的男人,却在伴侣“死亡”后,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周贺然烦躁地合上电脑,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捏了捏眉心。烟瘾犯了,但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宋鹤在外间和助理讨论方案,他不想把烟味带出去。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周先生,冒昧打扰。我是厉景川。关于宋鹤……宋先生,有些事想与您当面谈。不知方不方便?时间地点由您定。——厉景川”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贺然盯着那条信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
几分钟后,他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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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地点选在江边一家会员制的清茶馆,环境幽静,私密性极好。周贺然特意要了一个临江的独立包厢,推开木质移门,外面是延伸出去的小露台,细雨如丝,落入下面滔滔的江水中,无声无息。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没点茶,只要了杯清水。侍者刚退出去没多久,移门就被轻轻叩响,随后拉开。
厉景川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配黑色长裤。但即便衣着休闲,他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峻气场和一丝不苟的严谨依旧存在。只是周贺然敏锐地注意到,比起上次在餐厅见面,厉景川的脸色似乎更差了些,眼下倦色难掩,嘴唇也缺乏血色,整个人的状态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沉静地看向周贺然。
“周先生。”厉景川微微颔首,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低沉沙哑一些。
“厉总,请坐。”周贺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
厉景川脱鞋踏上榻榻米,在周贺然对面端正坐下。侍者进来询问茶饮,他只要了杯和白水。包厢里只剩下两人,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隐约的江涛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对峙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最终还是厉景川先开了口。他抬起眼,直视着周贺然,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是一种竭力维持的冷静,但细听之下,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周先生,我知道,三年前,是你救了他。”他顿了顿,像是需要凝聚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在江城西郊的盘山公路下。把他从车里拖出来,送到医院,垫付了所有费用,照顾他……直到现在。”
周贺然眼神锐利地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厉景川看着他,继续道,声音更干涩了些:“谢谢。真的……谢谢你。”
这句道谢,沉重得几乎压垮了某种东西。周贺然能听出里面蕴含的真挚的、近乎卑微的感激,以及更深沉的痛苦。
“你不用谢我。”周贺然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救他,是因为我当时恰好路过,不能见死不救。后来照顾他,是……”他停了一下,省略了中间复杂的心路历程,“是因为他需要。仅此而已。”
厉景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更深的情绪。“我想知道……”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关于过去,关于……所有的事。医生……怎么说?”
这个问题,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又仿佛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待最终的宣判。
周贺然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些,敲打在露台的青石板上,噼啪作响。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永久性失忆。”他放下杯子,声音清晰而冷静,“脑部严重创伤导致海马体等区域不可逆损伤。主治医生秦妤岚,江城最好的神经内科专家之一,她的诊断很明确。他现在是宋鹤,只记得醒来后的事情。过去的一切,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
他每说一个字,厉景川的脸色就白一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照顾了宋鹤三年的人口中得到确认,那种迟来的、毁灭性的钝痛,还是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我查过他的病历。”良久,厉景川才极其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
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他看向周贺然,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周贺然瞬间绷紧神经的问题:
“你……喜欢他,对吗?”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深藏其下的、无法言说的涩然。
周贺然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坐得更直了些,那是一种防御和宣示的姿态。他迎上厉景川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只是眼神变得更冷、更硬。
“这不关你的事。”周贺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厉总。我只关心他现在快不快乐,过得好不好。”
他强调了“现在”两个字。
厉景川被这句隐含锋芒的话刺得呼吸一窒。他看着周贺然眼中毫不掩饰的保护欲和隐隐的敌意,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不仅仅是宋鹤的救命恩人和合伙人那么简单。这三年,是他陪在宋鹤身边,看着他一点点康复,建立起新的人生。而他厉景川,只是一个迟到了三年、带着满身罪孽和悔恨的闯入者。
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说出今天见面的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的。他的声音因为艰难而断断续续:
“我……我想告诉他真相。”厉景川看着周贺然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依然坚持说下去,“告诉他,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曾经是谁的谁。我有这个权利……他也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过去。”
“权利?”
周贺然像是被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他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矮桌上,逼近厉景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不耐的丹凤眼里,此刻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
“厉景川!你查过他的病历,查过他的过去,那你就应该知道,或者猜得到,他过去那些所谓的‘真相’是什么!”
他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是冷漠!是忽视!是日复一日的期待落空!是当众的羞辱和难堪!是家人濒临绝境时的袖手旁观!是绝望到宁愿开车冲下悬崖也不想再面对的一切!”
周贺然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厉景川最痛、最悔恨的地方。厉景川的脸色在他说出每一个字时都惨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剧痛和……无可辩驳的罪责。
“你现在告诉他这些?”周贺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指着窗外雨雾迷蒙的江面,仿佛那里就是宋鹤曾经坠落的悬崖,“除了让他再经历一次那些痛苦,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天翻地覆,让他现在脸上那些真实的笑容全部消失,甚至可能让他再次崩溃之外,有什么好处?啊?你告诉我!”
他喘了口气,盯着厉景川的眼睛,一字一顿,近乎残忍地问道:
“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好不容易忘记了一切,好不容易有了‘鹤然’,有了新的朋友,有了现在安宁的生活!你非要把他拖回那个对他来说就是地狱的过去吗?厉景川,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