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过去后,江城迎来了真正的盛夏。阳光变得灼热明亮,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空气中少了那份黏腻的湿气,多了干燥的热风。
自那日江边茶馆一别,厉景川仿佛真的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厉氏集团在江城的项目换了负责人对接,态度专业但保持距离。“鹤然设计”顺利进入了最后一轮比选,一切按部就班。那些昂贵的蛋糕、音乐会门票、以及带着沉重视线的偶遇,都再未出现。
生活似乎回归了原有的轨道,平静,忙碌,带着初夏特有的生机。
但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着变化。
变化首先发生在周贺然身上。
七月初,江城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凶猛的流感。工作室里好几个助理都中招了,请假在家。宋鹤虽然被周贺然和秦妤岚耳提面命地注意防护,但连日的项目赶工加上天气骤变,他本就比常人脆弱的免疫系统还是没撑住。
那天下午,周贺然外出谈事回来,一进工作室就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外间只有一个助理在,看见他回来,连忙小声说:“周哥,宋老师好像不太舒服,在里间休息,不让我们打扰。”
周贺然心里一紧,立刻推开里间的门。
宋鹤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重,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周贺然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背轻轻贴上宋鹤的额头——烫得惊人。
“宋鹤?”他低声唤道。
宋蝶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又软又哑:“周哥……你回来了?我……好像有点冷……”他说着,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周贺然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给秦妤岚打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秦妤岚正在门诊,走不开,但根据描述判断大概率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叮嘱了物理降温和用药注意事项,让先观察,如果持续高热或出现其他症状再送医。
挂了电话,周贺然小心翼翼地连人带毯子把宋鹤抱起来。宋鹤比看起来还要轻,骨架纤细,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此刻浑身发烫又微微发抖,像只病恹恹的小动物,本能地往热源——周贺然的怀里靠了靠,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周贺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软发疼。他放轻动作,把人抱出工作室,放进车里后座,尽量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一路疾驰回家。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对周贺然而言既漫长又煎熬。
他把宋鹤安置在卧室床上,按照秦妤岚的指导,用温水毛巾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脚心进行物理降温。体温计的水银柱反复在三十九度上下徘徊,退烧药吃下去,汗发出来,温度降一点,过几小时又烧上去。
宋鹤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迷蒙,喊渴或者喊冷。周贺然就守在一旁,小心地扶他起来,用吸管喂他喝温水,或者给他加盖一层薄被。药很苦,宋鹤烧得迷糊,下意识地抗拒,皱着眉头把脸埋进枕头。周贺然耐心地哄,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柔:“乖,吃了药才能好。吃完给你吃颗糖,嗯?”
喂完药,他真从自己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宋鹤嘴里。宋鹤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开,眉头才稍稍松开些,又昏睡过去。
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卧室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周贺然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不敢合眼,时刻留意着床上人的动静。偶尔探身摸摸他的额头,或者帮他掖好滑落的被角。
后半夜,宋鹤似乎开始做噩梦,身体不安地扭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周贺然立刻起身,凑近去听。
“……冷……好黑……”
“别……别过来……”
声音破碎,带着惊惶。周贺然的心提了起来,伸手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因为高热而皮肤发红的手,低声安抚:“没事,宋鹤,我在这儿。是梦,别怕。”
也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宋鹤的挣扎渐渐平息下来。但他反手握紧了周贺然的手,力道不大,却抓得很牢,指节微微泛白。他在昏沉中喃喃,声音带着依赖和脆弱:
“周哥……别走……”
四个字,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又像重锤敲在胸口。周贺然浑身一震,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宋鹤即使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的、烧得通红的侧脸,心里那片从未对人敞开过的柔软角落,轰然塌陷了一角。
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任由宋鹤抓着手,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宋鹤的体温终于开始稳步下降,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周贺然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宋鹤沉静的睡颜,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心疼、满足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感觉,在胸腔里无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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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这场病拖拖拉拉,养了快一周才彻底恢复元气。期间工作室那边,周贺然全权接手,远程处理得井井有条,没让任何事打扰到宋鹤休息。
病愈后不久,“鹤然设计”迎来了创立以来最大的一个挑战——参与江城新区一个重点文化地标建筑的国际竞标。对手包括好几家国内外知名的大型设计事务所。机会难得,压力也空前。
宋鹤几乎投入了全部心力。查资料、做调研、画草图、建模型……常常在工作室一待就到深夜。周贺然嘴上不说,却默默调整了自己的日程,尽可能陪着他。
有次凌晨两点,宋鹤对着电脑屏幕上第三版还是不满意的概念草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是不是……我想得太理想化了?也许那些评审更看重落地性和成本控制?我这个概念,会不会太冒险了?”他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寻求肯定。
周贺然原本在另一台电脑前处理自己的事,闻言停下动作,转过椅子,看着宋鹤。
工作室里只开了他们这一角的灯,光线柔和。宋鹤穿着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周贺然强制要求他在工作室也备了一套),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越发苍白。但他看着草图的眼睛里,依然有光,那种属于创作者的、执着而纯粹的光,即使此刻被迷茫笼罩。
周贺然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
“宋鹤,”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看着我。”
宋鹤有些茫然地仰起头。
周贺然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我周贺然虽然不是什么设计大师,但我见过的人不少,看过的东西也多。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最有想法、也最用心的设计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流畅而充满想象力的线条。
“你的设计里,有别人没有的温度和感情。这不是冒险,这是你的独特之处,是‘鹤然’的灵魂。如果为了迎合所谓的安全和成本,放弃这个,那才是真的失败。”
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宋鹤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几分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别想那么多。就按照你心里觉得最好的样子去做。其他的,交给我。人脉、资源、谈判、扯皮……这些脏活累活,我擅长。”
宋鹤怔怔地看着他。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周贺然话语里的绝对信任,像一股暖流,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寒意和犹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周哥……”他声音微哽。
“少来,别肉麻。”周贺然打断他,别开视线,耳根似乎有点红,“赶紧弄,弄完回家睡觉。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老老实实吃早饭,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最后,在周贺然的暗中斡旋和宋鹤修改了无数遍的精彩方案之下,“鹤然设计”成功入围最终候选名单,虽然最终未能中标,但获得了评审团的高度评价和业内的广泛关注。这已经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庆功宴上,宋鹤被众人围住祝贺,有些腼腆地笑着。周贺然靠在角落,端着酒杯,目光始终追随着人群中那个发着光的身影,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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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细碎的相处中,一些东西变得愈发自然,仿佛早已融入骨血。
宋鹤会习惯性地在吃饭时,把周贺然餐盘里自己不讨厌但对方好像也不太动的配菜夹走,或者很自然地从周贺然碗里舀一勺汤尝尝咸淡。周贺然从一开始的挑眉瞪眼“你多大了还抢食”,到后来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到他碗里“这个没放姜,吃吧”,再到偶尔主动把觉得好吃的菜推到他面前。
某天早上,宋鹤迷迷糊糊起床,从卫生间洗漱出来,脚上穿着一黑一灰两只明显尺码不对的袜子,走到餐桌前。周贺然正在煎蛋,回头看了一眼,嗤笑:“你睡傻了?袜子都穿错,还是我的。”宋鹤低头一看,才反应过来,脸一红,想回去换,周贺然却已经端着盘子过来,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行了,吃完再换,反正在家。丑死了。”话虽如此,眼里却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宋鹤画图或者看书累了,会不自觉地歪倒在沙发里,脑袋挨着周贺然的肩膀或者大腿,闭眼小憩。周贺然起初身体会僵硬一下,后来便习以为常,甚至会在宋鹤靠过来时,调整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手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或杂志,另一只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拨弄一下宋鹤柔软的头发。
夏末的时候,工作室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危机。一个本地同行,因为嫉妒“鹤然”近期上升的势头,暗中使绊子,不仅散布谣言诋毁“鹤然”的设计抄袭,还指使人给宋鹤打匿名骚扰电话,言语间带着威胁。
宋鹤接到第二个语气不善的电话时,脸色有些发白,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试图跟对方讲道理。周贺然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他有些发抖的声音,脸色瞬间沉得吓人。他几步走过来,直接从宋鹤手里拿过电话,没等对方说完,便冷冷开口,声音里的寒意隔着话筒都能冻伤人:
“我不管你是谁,背后又是谁。听着,宋鹤是我的人,‘鹤然’是我的地盘。再敢打一个电话,再说一句废话,我保证,你会后悔生在江城。”
他报了一个名字,是江城某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物,周贺然少年时期机缘巧合救过对方一次,有点交情。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几秒后,仓促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