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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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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中心的地下停尸房,气温常年恒定在四摄氏度。

厉景川站在门口,指尖冰凉,甚至感觉不到冷。他穿着纯黑色的手工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姜向禹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心里却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厉景川这副模样,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害怕。

一周了。

距离那场暴雨,距离盘山公路护栏破损的现场被发现,距离搜救队从下游淤泥中找到那辆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和部分人体组织,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前三天,厉景川像疯了一样投入搜救,不眠不休,亲自带人下到最危险的河滩,徒手在泥泞和乱石中翻找。雨水、汗水、泥浆糊满了他昂贵的西装,指甲翻开,双手血肉模糊,他仿佛感觉不到痛。第四天,当DNA比对结果和遗物确认报告同时摆在他面前时,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临时指挥所的椅子上,盯着那枚从现场找到的、沾满泥污却依然能辨认出刻字的婚戒,看了整整一夜。

第五天,他开始处理“后事”。冷静地联系殡仪馆,安排法医进行必要的尸检和遗体修复,与宋家沟通——宋母当场昏厥,宋父老泪纵横,指着他骂“凶手”,他没有辩解,只是深深鞠躬,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没有起身。第六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法医通知可以见最后一面,进行正式确认。

“厉先生。”穿着白大褂的中年法医走上前,表情是见惯生死的平静,但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遗体……经过河水浸泡和撞击,损毁比较严重。我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修复和清理,但……”他顿了顿,“如果您心理上无法承受,可以只确认随身物品和DNA报告。”

厉景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停尸房惨白的灯光打在那上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属于人体的形状,却小得令他心惊——他的鹤眠,明明有一米七八的修长身量,怎么会……这么小一团?

姜向禹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景川,要不……”

“我要看。”厉景川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

法医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做了个手势。一名助手上前,轻轻揭开了覆盖头部的白布一角。

尽管有心理准备,尽管法医已经提前说明,但当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上残存的部分——暴露在灯光下时,姜向禹还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失态。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了,长期的河水浸泡和撞击让软组织严重变形、破损,即使经过修复,也只能勉强看出五官的轮廓,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浮肿,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无法修复的擦伤和裂口。

厉景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灯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反射出冰冷的光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呕吐的欲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仿佛他整个人已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严格按照指令行动的躯壳。

时间在停尸房凝滞的空气里缓慢爬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法医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助手继续。助手小心翼翼地将白布再往下拉了一些,露出了脖颈和一部分肩膀。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滑落出来——或者说,是半截手臂。小臂以下的部分已经缺失,断裂处包扎着干净的纱布。但真正让所有人呼吸一滞的,是那只手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内侧刻着“S & L”的字样,以及他们的结婚日期。戒指深深嵌在因水肿而变得粗壮的手指上,几乎要陷进肉里。那是他们的婚戒。是厉景川在一年前那个盛大而冰冷的婚礼上,亲手为宋鹤眠戴上的。

厉景川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只浮肿、青白、带着伤痕的手。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

这只手,曾经多么漂亮。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总是修剪得圆润干净。它会弹奏出温柔流淌的钢琴曲,会在绘图时握住铅笔勾勒出灵动的线条,会笨拙地试图为他煲汤而烫出红痕……

可现在。

“呃——呕——!”

毫无征兆地,厉景川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今天根本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呕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景川!”姜向禹慌忙扶住他。

厉景川却推开了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只手和那枚戒指。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停尸房的白光变成一片炫目的晕眩,耳畔传来尖锐的鸣响,盖过了姜向禹焦急的呼喊和法医的询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只戴着婚戒的手,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像最后一点,沉入海底的月光。

黑暗。

然后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带着水声、雨声、金属扭曲的尖叫,还有……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寒冷。

厉景川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周围是浑浊的、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破碎的汽车零件,撞得他生疼。他拼命挣扎,想要浮上去,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拽着他,一直往下,往下……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氧气一点点耗尽,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前方昏暗的水流中,有一个身影。穿着他熟悉的浅色衣服,身形清瘦,栗色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像海藻一样飘荡。是鹤眠!他奋力向前游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个身影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他看到他回过头来——那张脸不再是停尸房里看到的破碎模样,而是完好的,苍白的,甚至带着一点他熟悉的、温柔的神情。但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地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景川……” 水波将微弱的声音传递过来,破碎不堪,“好冷……”

“鹤眠!抓住我!鹤眠!” 厉景川在心中狂吼,四肢疯狂划动,可水流却像有了意识,将他狠狠推开。

画面骤变。

不再是水下,而是那间空旷的别墅主卧。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霜华。宋鹤眠背对着他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厉景川走过去,想碰碰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听到压抑的、极低的啜泣声。那么轻,那么委屈,像受伤的小动物在独自舔舐伤口。那是他从未在意过,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声音。在他忙于工作晚归的深夜,在他冷漠拒绝后的房间,在他缺席的生日雨夜……他的鹤眠,是不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独自对着月光哭泣?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痛得他无法呼吸。

“对不起……鹤眠……对不起……” 他想说,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坐在床边的身影缓缓转过头,脸上泪痕宛然,眼神里是他最后决裂时那种死寂的平静。

“厉景川,” 他听见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爱你了。”

然后,画面轰然破碎,又重组。是盘山公路,暴雨如注,视线模糊。刺目的远光灯穿透雨幕,轮胎打滑的尖叫,金属碰撞扭曲的巨响,天旋地转……还有最后一眼,破碎车窗外交织的雨水和那轮模糊惨淡的月亮。

“鹤眠——!!!”

厉景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叫,额头上冷汗涔涔,睡衣的前襟已经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景川!景川你醒了?” 姜向禹立刻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快步走到床边,脸上是浓重的担忧和疲惫,“你昏倒一天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极度疲惫、精神刺激加上低血糖。感觉怎么样?”

厉景川没有回答。他急促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扫过房间——不是医院,是他在市区的另一处高级公寓的卧室。厚重的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细微的嗡鸣。

不,不对。

还有别的声音。

他猛地侧耳,瞳孔微微收缩。

“景川……景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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