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呢喃。是鹤眠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软软的,像以前偶尔撒娇或刚睡醒时的语调。
“你听见了吗?” 厉景川突然抓住姜向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在叫我。是鹤眠,他在叫我!”
姜向禹被他抓得生疼,心里却更沉。他顺着厉景川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壁。“景川,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太累了,出现幻听了。你需要休息,需要吃点东西。”
“不是幻听!” 厉景川厉声反驳,随即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专注,“你听……他又在哭了……他说冷……水里好冷……”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仿佛真的在聆听某个不存在的声音,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急切混杂的表情。“我得去……他冷……我得去把他带回来……” 说着,他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厉景川!” 姜向禹用力按住他,几乎是用吼的,“你清醒一点!宋鹤眠已经死了!他回不来了!你听到的是你自己的幻觉!”
“死了”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厉景川的神经上。他身体剧烈地一颤,动作僵住了。眼底那点疯狂的光芒熄灭了,重新被深不见底的死寂和空洞取代。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姜向禹,眼神陌生得让姜向禹心头发寒。
“……死了?” 他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
姜向禹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是。DNA确认了,遗物确认了……景川,接受现实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厉景川沉默了很久。久到姜向禹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可怕的空白状态。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姜向禹的手,垂下了眼眸。
“我饿了。” 他说,语气平静得诡异。
姜向禹一愣,随即涌上一阵心酸和无力。他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另一种更糟糕的开始——厉景川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但他还是连忙点头:“好,好,我让阿姨熬了粥,一直温着,我去给你端。”
姜向禹转身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厉景川一个人。
他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窗外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灰尘在光带中缓慢浮动。
“景川……”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水汽氤氲的湿冷感,仿佛真的有人在他耳边呵着气,轻声诉说。
“……水里好黑……好冷……”
厉景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攥住了柔软的布料,用力到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
姜向禹端着托盘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厉景川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呆坐在床中央,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深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托盘上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景川,粥来了。” 姜向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那碗熬得稀烂、温度适中的小米粥,舀起一勺,递到厉景川嘴边。
厉景川机械地张开嘴,吞咽。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吞咽的动作也完全是本能。一勺,两勺……他吃得很快,却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很快,一碗粥见了底。
“还要吗?” 姜向禹问。
厉景川摇头。
姜向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说:“景川,宋伯伯宋阿姨那边……还有一些后事要商量。还有,奶奶从京市打了好几个电话,她很担心你。你是不是……”
“我要回去。” 厉景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回哪里?”
“回家。” 厉景川说,目光终于移动了一下,落在自己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婚戒在他昏倒时被姜向禹取下收好了。“回我和鹤眠的家。”
姜向禹心头一紧。那个别墅,充满了宋鹤眠生活痕迹、也充满了厉景川冷漠回忆的地方,现在回去,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景川,那边很久没人住了,而且……”
“我要回去。” 厉景川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固执。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站得很稳,甚至自己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家居服。
姜向禹知道劝不动了。他太了解厉景川,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他只能暗叹一口气,拿起车钥匙:“我送你。”
车子驶向京市郊外的山顶别墅。一路上,厉景川都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初夏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可这生机丝毫照不进他的眼底。他的世界,从一周前那个电话响起时,就已经进入了永夜。
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花草因为无人打理,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显出一种荒芜的生机。厉景川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进去。姜向禹想跟上,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想一个人。” 他说,没有回头。
姜向禹站在原地,看着厉景川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大门内。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和死气。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别墅里一片寂静。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道,以及一种……属于另一个人,却正在缓慢消散的、极其细微的甜暖气息。那是宋鹤眠喜欢的熏香和身上自带的味道混合而成的,厉景川曾经漠不关心,此刻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中汲取一点点早已不存在的温度。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光,一步步走上旋转楼梯,来到二楼的主卧。这间他们名义上的婚房,从宋鹤眠离开后,他就再也没进来过。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甚至因为定期有保洁打扫,显得干净整洁,却也更显得冰冷空洞。
巨大的婚床摆在房间中央,铺着昂贵的深灰色床品,没有一丝褶皱。厉景川走到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床的另一侧——宋鹤眠的那一侧。指尖下的布料冰凉顺滑,没有一丝人体躺卧过的痕迹。他们从未同床共枕过。一次都没有。
心脏那个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剧痛,痛得他弯下腰,按住胸口,大口喘息。
他踉跄着走到衣帽间,打开属于宋鹤眠的那一侧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他留下的衣物,大多是浅色系,质地柔软。厉景川的手指颤抖着,掠过那些衬衫、针织衫、裤子……最后,停在了一件叠放整齐的淡蓝色真丝睡衣上。他记得这件睡衣,是宋鹤眠很喜欢的一件,穿着很舒服,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有一次他深夜回来,路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他看到宋鹤眠穿着这件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栗色的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那一幕安静美好得像幅画。而他当时,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书房。
厉景川拿出那件睡衣,紧紧抱在怀里。丝绸冰凉柔滑的触感贴上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属于宋鹤眠的气息。他抱着睡衣,走回床边,坐在了属于宋鹤眠的那一侧。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落地窗外渐渐深浓的夜色。
月光,不知何时悄然攀上了窗棂。
清冷的光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也照亮了厉景川半边没有表情的脸。他怀里的淡蓝色睡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泽。
他记得,宋鹤眠很喜欢月亮。他曾无数次在夜里独自弹奏《月光奏鸣曲》,琴声温柔而寂寞。也曾站在阳台,仰头看着月亮,轻声对他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而他当时,要么在忙工作敷衍地“嗯”一声,要么干脆没有回应。
现在,月光依旧很美。
清辉皎洁,圆满无缺。
可是,再也不会有人,在月光下对他温柔地笑了。再也不会有人,用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望着他,期待又小心地问他:“景川,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再也没有了。
厉景川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冰凉的真丝睡衣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月光看见,他紧攥着睡衣的手指,骨节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的冰凉。
窗外的月亮静静西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永夜,就此降临。再无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