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西郊,永安墓园。
今日天气诡谲,晨间尚有一丝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临近午时却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场暴雨正在天际线外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这天气像极了三周前,宋鹤眠出事的那一天。
墓园入口至葬礼现场的道路两旁,整齐停靠着黑色轿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低调,却掩不住其主人的份量。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不仅仅因为宋家曾是显赫一时的世家,更因为今日主持葬礼的,是厉氏如今的掌权人,厉景川。许多人前来,与其说是哀悼那位年仅二十一岁便香消玉殒的宋家小公子,不如说是来观察厉景川的反应,来确认这场联姻悲剧的最终章,以及……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利益格局变化。
葬礼极尽哀荣。纯白色的玫瑰和百合铺满了道路两侧,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花香。黑底白字的挽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上面写着“英年早逝”、“音容宛在”之类的字句,冰冷而程式化。现场肃穆安静,只有低低的哀乐在回荡,夹杂着零星的、压抑的啜泣声。
宋家父母坐在最前排。不过短短三周,宋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原本儒雅的面容苍老枯槁,眼神浑浊,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鲜花簇拥的遗像。宋母则被两位女性亲属搀扶着,她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嘶哑的嗬嗬声,目光死死钉在遗像上儿子温柔含笑的脸上,那笑容越是灿烂,此刻就越是刺眼锥心。
厉蔓舒也来了,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由厉庭州小心陪伴着。老人一身庄重黑衣,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浸着湿意。厉庭州红着眼眶,看着小婶婶的遗像,又担忧地望向最前方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他的小叔,厉景川。
厉景川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有血色。他站得笔直,下颌线紧绷,眼神平静地迎接着前来吊唁的宾客,接受他们的慰问,偶尔微微颔首,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眼泪。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与现场哀伤的氛围格格不入,让许多前来窥探的人都暗自心惊,摸不透这位年轻掌权人此刻真实的心绪。
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姜向禹,能看到他垂在身侧、掩在西装袖口下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不散的月牙形瘀痕。也只有姜向禹能感觉到,厉景川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并非刻意收敛、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般的寒意。那不是冷静,是魂飞魄散后仅剩的空壳在凭借本能运转。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致悼词、默哀、献花……厉景川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每一个环节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司仪预想的还要“标准”。他亲自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覆盖着黑丝绒的骨灰盒——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双手捧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盒灰烬,而是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
移灵前往墓穴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冰凉地落在人的皮肤上、头发上、黑色的衣服上。人群默默跟随,鞋子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墓穴早已挖好,方方正正,黑黢黢的,像一个张着嘴等待吞噬的深渊。旁边堆着新鲜的、颜色深沉的泥土。风水师选定的吉穴,背山面水,价格不菲,可再好的穴,也只是一抔黄土,装不下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更暖不了一颗已经冰冷的心脏。
牧师念着最后的祷词,声音在雨雾中显得飘渺而不真实。厉景川捧着骨灰盒,站在墓穴边缘。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水滴顺着鬓角滑落,像无声的眼泪。他低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盒子,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坚硬的木质,看到了里面那些灰白的、细微的粉末——那是他的鹤眠,那个会笑、会弹琴、会眼巴巴看着他、会轻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的鹤眠,最后剩下的全部。
“……尘归尘,土归土……”
随着牧师的最后一句话,工作人员上前,准备接过骨灰盒放入墓穴。厉景川却像是突然被惊醒,手臂猛地一紧,将盒子死死搂在怀里,后退了半步。工作人员一愣,不敢用力,求助地看向姜向禹。
姜向禹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低声唤道:“景川……该放下了。”
厉景川恍若未闻,只是抱着骨灰盒,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墓穴。雨渐渐大了些,打在紫檀木盒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僵持了几秒,就在姜向禹准备强行接过时,厉景川却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递给了墓穴边等待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松了口气,恭敬地接过,转身,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入墓穴底部预先安置好的石龛中。
“不——!”
就在泥土被第一铲扬起,洒向墓穴的瞬间,一声凄厉到非人的嘶吼猛地炸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所有压抑的啜泣和叹息!
是厉景川。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同时也被彻底逼入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脸上最后一丝平静的假象轰然破碎,只剩下癫狂的绝望和恐惧。他猛地撞开身前阻拦的工作人员和姜向禹,以一种完全不顾自身姿态的狼狈和迅猛,扑到了墓穴边缘!
“不要埋!不准埋!!”他嘶吼着,声音破碎沙哑,带着血沫的味道,“他会冷的!里面那么黑!他怕黑!他一个人会害怕!不准埋——!!”
他一边吼,一边竟然伸出手,徒手去扒拉那些刚刚洒落下去的、湿润的泥土!他像是感觉不到泥土的冰冷和粗糙,感觉不到碎石和草根刺破皮肤的疼痛,只是疯狂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扒拉着,十指很快被泥水染黑,指甲在与泥土和石块的对抗中翻裂开来,鲜血混着泥水,触目惊心。
“鹤眠!鹤眠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不在这里!这里太冷了!”他对着黑洞洞的墓穴哭喊,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冲刷着他扭曲痛苦的脸庞,“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出来!你出来打我骂我!求求你了鹤眠!你出来啊——!!”
“快拉住他!”姜向禹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眶通红地冲上去,和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厉家保镖一起,死死抱住了厉景川的腰和手臂。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厉景川疯狂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三个成年男人的束缚。他眼睛死死盯着墓穴,目光像是要穿透泥土,把里面的人抢回来。“不能埋!不能!他会喘不过气的!他身体不好,那里太湿了!他会生病的!放开——!”
“景川!冷静点!宋鹤眠已经死了!他感觉不到了!”姜向禹也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知道这话残忍,但他必须说,必须让厉景川面对现实。
“他没死!他只是生我气了!他只是躲起来了!”厉景川根本听不进去,挣扎得更厉害,指甲翻裂处鲜血淋漓,在泥水中拖出道道刺目的红痕,“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弄丢了!我要把他找回来!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放开——!”
场面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愕地看着这失控的一幕,窃窃私语声四起。宋父呆呆地看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宋母却像是被厉景川的疯狂刺激到了,一直压抑的悲愤和怨恨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猛地挣脱搀扶她的人,踉跄着冲上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厉景川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中格外清晰。
厉景川的挣扎戛然而止。他偏着头,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五指印。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头发滴落,流过红肿的脸颊。
宋母浑身颤抖,指着厉景川,声音尖利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满了血泪:“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眠眠!厉景川!你这个凶手!你把他还给我!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
她哭喊着,还想再打,却被赶过来的亲属拉住。
厉景川慢慢地、慢慢地转回头。他没有看宋母,也没有在意脸上的疼痛。他的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翕动着,反复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让靠近的姜向禹听得清清楚楚,字字泣血:
“是我害死的……是我……是我……”
他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姜向禹和保镖们松开了他,却不敢完全放开。
厉景川呆呆地站着,任由雨水冲刷。他看着泥土一铲一铲落下,渐渐覆盖了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覆盖了他最后一点渺茫的、疯狂的希望。他不再哭喊,不再嘶吼,只是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失去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直到墓穴被彻底填平,草坪被重新铺好,崭新的墓碑立起,上面刻着“爱子宋鹤眠之墓”,以及他的生卒年月。照片是他大学时拍的,笑容温润,眼神清澈,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宾客陆续散去,带着唏嘘、议论和各自的心思。宋家父母被人搀扶着离开,宋母临走前,回头用淬毒般的眼神看了厉景川最后一眼。厉蔓舒在厉庭州的搀扶下走过来,老人看着孙子失魂落魄、满手血污的样子,老泪纵横,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厉景川下意识地、轻微地躲开了。他的手还维持着扒泥土时的姿势,指尖的伤口混着泥污和血,惨不忍睹。
“景川……”厉蔓舒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厉景川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祖母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然后,他移开视线,空洞地望着那座新立的墓碑,望着照片上温柔笑着的人。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惨白的天光。可这光,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姜向禹强行将厉景川带回了市区那处公寓。厉景川异常顺从,让他洗澡就洗澡,让他换衣服就换衣服,只是全程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没有焦点,对姜向禹为他清理包扎手上伤口时的疼痛也毫无反应。
然而,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虚假的平静。
从葬礼当晚开始,厉景川彻底滑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他拒绝进食。阿姨精心准备的、易消化的流食和汤水,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姜向禹劝他,他置若罔闻。他甚至拒绝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