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拒绝睡觉。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姜向禹给他拿来医生开的助眠药物,他当着姜向禹的面,将药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唯一接受的,是酒。高度的威士忌,不加冰,直接对着瓶口灌。酒精似乎能短暂地麻痹那蚀骨的痛苦,却又在清醒后带来加倍的折磨。他喝醉了,就抱着从别墅带回来的那件淡蓝色真丝睡衣,对着手机里宋鹤眠的照片,一遍遍地说话。
“鹤眠,今天下雨了,你是不是又没带伞?”
“我把我们的婚戒找回来了,洗干净了……你看,和新的一样。”
“你种的仙人球,我搬过来了……我没养过,它会不会死?”
“我好想你……哪里都疼……你以前胃疼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说,声音时而温柔低语,时而哽咽破碎,时而癫狂质问。照片里的人始终温柔地笑着,无法给他任何回应。这沉默更像一种凌迟。
姜向禹试过一切办法。劝说、怒吼、甚至抢走他的酒瓶。但厉景川会用更沉默、更彻底的自我封闭来对抗。不过短短几天,他本就消瘦的身体更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颊上葬礼那日留下的红痕早已消退,却留下一种更深的、灰败的死气。手上的伤口因为不注意和酒精刺激,有些发炎红肿。
更可怕的是,姜向禹发现厉景川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听和短暂的意识游离。他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露出倾听的表情,然后喃喃自语:“鹤眠,你说冷?我去给你拿毯子……” 或者会在深夜突然惊醒,赤脚在房间里慌乱地寻找,喊着宋鹤眠的名字。
姜向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厉景川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方式,杀死自己。
第五天清晨,当姜向禹再次看到厉景川对着几乎没动的早餐和空了大半的酒瓶发呆,眼神涣散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带来了两个信得过的、身手极好的保镖,以及一位提前联系好的、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
“景川,” 姜向禹蹲在厉景川面前,尽量让声音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你需要帮助。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厉景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他,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姜向禹心一横,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动作尽量轻柔但坚定地扶住了厉景川的手臂。
厉景川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保镖,目光又落回了窗外,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他被半搀扶半强制地带到了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住进了顶层的VIP病房。这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兼具身体治疗和心理干预的功能。
医生为他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极度虚弱,营养不良,脱水,胃黏膜有损伤迹象,手部伤口感染。心理评估的结果更加严峻: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解离症状和明显的自杀倾向。
治疗开始了。输液补充营养和水分,抗生素控制感染,温和的镇静药物帮助他获得一些破碎的睡眠。心理医生每日来进行干预,但厉景川拒绝交流,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天花板,或者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仅仅在逃避。
他配合所有的医疗措施,像个最听话的病人。但这种配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放弃。仿佛这具躯壳如何,他已经不在乎了。
姜向禹日夜守在医院,公司的事情全靠远程处理。他看着厉景川一点点被各种管子、仪器和药物“维护”着,生命体征渐渐稳定,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那里只剩下荒芜的废墟,和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七天傍晚,心理医生尝试了一次较为深入的谈话,触及了“失去”、“责任”和“未来”等话题。厉景川全程沉默,只是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厉景川一个人。姜向禹去接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离开前再三叮嘱护士和保镖留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厉景川静静地看着那些光带,看着灰尘在其中缓慢浮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玻璃水杯,旁边是护士留下的、用于吃药的纸质小杯垫。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玻璃杯。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将杯子朝大理石的床头柜边缘磕去。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安静的病房。
门外的保镖和护士瞬间冲了进来。
只见厉景川坐在床边,手中握着杯子的残骸,锋利的玻璃边缘深深割进了他左手手腕的皮肤!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消瘦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厉先生!” 护士尖叫。
保镖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捏住了厉景川手腕上方动脉的位置,另一只手迅速而小心地去夺他手中的玻璃碎片。厉景川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只是任由保镖动作,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值班医生和更多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紧急处理伤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就割到了动脉。鲜血很快被止住,清创,缝合,包扎。整个过程,厉景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一具没有痛觉的躯壳。
姜向禹接到电话,魂飞魄散地中断会议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厉景川靠坐在病床上,左手手腕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比之前更加苍白,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病房里一片狼藉,染血的床单已被换下,玻璃碎片清理干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
姜向禹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关上门。他走到床边,看着厉景川,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后怕、心痛、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吼,想骂,想问厉景川到底想怎么样。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在对上厉景川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时,都化作了更深的无力与悲凉。
厉景川慢慢地抬起眼,看向姜向禹。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笑容的弧度,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更凄惨的表情。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他说:
“向禹。”
“我连去陪他的资格……”
“都没有,是不是?”
话音落下,他闭上了眼睛,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亮这间病房里,那颗已经坠入无尽黑暗、永世不得超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