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在消毒水气味、苍白墙壁、规律治疗和药物带来的昏沉中缓慢流逝。
厉景川出院了。
诊断书上写的是“病情稳定,可出院进行社区康复与定期随访”。身体指标在强制营养支持和药物治疗下回到了正常范围线内,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愈合了,留下一条粉色的、凸起的疤痕,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横亘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也横亘在他早已破碎的生命里。体重恢复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许血色,曾经深陷的眼窝不再那么骇人。他甚至可以与人进行简短、逻辑清晰的对话,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
在医生和姜向禹看来,这是“好转”的迹象。至少,他不再试图伤害自己,不再拒绝进食,能够维持基本的生理机能和社会功能。
但只有极少数真正靠近他的人知道——姜向禹、厉蔓舒,还有那位每周两次上门进行心理干预却收效甚微的赵医生——厉景川并没有“好”。他只是将葬礼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外放的疯狂,连同割腕那晚濒死的绝望,一起深深内化,压缩,沉入了灵魂最底层的黑暗之中。然后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更加扭曲和病态的方式,重新构建了他与世界(或者说,与他想象中的“鹤眠的世界”)的联系。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甚至没来得及回到住处,厉景川就在去接他的车上,用依旧有些虚弱但异常冷静清晰的声音,对前排副驾驶的助理下达了指令:
“启动‘涅槃计划’。我要在两周内,看到宋氏所有债务清零的证明,所有非法或不利的诉讼撤诉或和解,所有被冻结的资产解封。资金从我的个人信托和‘景眠基金’走,不够的部分,动用我在海外的私人资产。联系高盛和瑞银的那两个团队,我要他们最好的重组方案,确保宋氏在清偿后能保持至少五年的健康现金流和稳定运营。股权全部无偿转让到宋青山先生和李文淑女士名下,成立一个独立的信托委员会进行代管和决策支持,聘请陈铭律师事务所全程监管。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更低了些,“以匿名慈善信托的名义,在宋家老宅所在的社区,设立一个专项看护基金,确保宋家父母未来的医疗、护理和日常生活,得到最高标准的保障,聘请最好的私人医生和护理团队,但不要让他们察觉资金的直接来源。所有操作,通过至少三层离岸公司进行,最终执行人,只能是你和戴律师。明白吗?”
助理是从厉景川大学时期就跟随他的心腹,见过他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无数时刻,却从未听过他用如此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不惜一切代价的语气,下达一个完全违背商业逻辑、几乎等同于是将巨额财富无偿赠与的命令。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或者“值不值”,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苍白消瘦却眼神幽深的侧脸,沉声应道:“明白,厉总。两周内,给您完整报告。”
姜向禹坐在厉景川旁边,听着这一连串详尽到可怕的指令,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景川,宋伯父宋伯母未必愿意接受”,想说“你这样投入,厉氏其他股东会有意见”,甚至想说“你这样做,鹤眠也不会知道了”。但所有的话,在对上厉景川那双看似恢复了清明、深处却是一片虚无死寂的眼眸时,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不是赎罪。或者说,不仅仅是赎罪。这是一种绝望的献祭,一种试图用金钱和物质填补吞噬一切的黑洞的徒劳举动,是厉景川在理智尚且残存的边缘,为自己设定的、唯一还能执行的“程序”。他无法让时间倒流,无法让死去的人复生,无法求得原谅,那么,他至少要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掌控、谋划、投入资源——去“处理”掉那些因他而起的、现实层面的“麻烦”。仿佛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点那日夜灼烧他灵魂的业火。
两周后,助理和戴律师送来了厚厚的报告。一切如厉景川所令,执行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宋氏这艘几乎沉没的巨轮,被硬生生用天文数字的资金和顶级的法律、金融手段拖回了水面,虽然规模大不如前,但足以安稳航行,余生无忧。宋家父母账户上多了一笔足以让他们奢侈十辈子的信托收益,社区里悄无声息地进驻了顶尖的医疗保健团队,老宅的安保和舒适度被提升到总统级别,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切具体从何而来,只知道是“好心人的匿名资助”和“政府扶持项目”。
厉景川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法律条文和资产列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看到“宋青山、李文淑健康状况监测报告(良好)”那一页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他合上报告,对助理说:“备份存档。以后宋氏和宋家的所有事务,优先级提到最高,直接向你汇报,无需再经我手。除非出现危及他们安全或健康的重大变故。”
“是。”
“还有,”厉景川抬眼,目光平静得吓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签署终身保密协议。我不希望任何风声,传到宋家耳朵里,或者被媒体捕风捉影。”
“明白。”
处理完这一切,厉景川才真正回到了他和宋鹤眠的婚房别墅。
他遣散了除了定期外围保洁和园林维护之外的所有佣人。偌大的别墅,从此只住他一人。
他没有选择主卧,也没有选择自己以前的书房。他搬进了宋鹤眠常住的那个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甚至比宋鹤眠离开时更加整洁、精致,如同一个被时光凝固的展览馆。衣柜里挂满了宋鹤眠留下的衣物,按照颜色和季节仔细排列;书桌上放着他常用的绘图工具和几本看到一半的设计类书籍;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宋鹤眠大学时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甚至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宋鹤眠一时兴起买回来却不太会打理的绿萝,都被换上了昂贵的自动灌溉花盆,长得郁郁葱葱。
厉景川做的第一件事,是换掉了床上所有的寝具。他亲自去挑选了和原来一模一样品牌、但更新更柔软的床单、被套和枕头,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然后,他每天早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换床单被套,仿佛真有人睡过一样。他会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在枕边轻轻放上一支当天清晨从花园里剪下的、带着露珠的白色玫瑰或铃兰——宋鹤眠喜欢清新淡雅的花。
他开始像个最虔诚的信徒,执行一套自我制定的、繁琐而诡异的日常仪式。
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后,他会走进衣帽间,打开属于宋鹤眠的那一侧柜门。手指掠过那些柔软的针织衫、棉质衬衫、浅色长裤……最初,他只是抚摸,后来,他开始试穿。他比宋鹤眠高大一些,肩膀更宽,但宋鹤眠有些衣物本就是宽松款式。他挑出那些能勉强套上的,或者悄悄请了相熟的裁缝上门,在不改变衣物整体样式的前提下,极其谨慎地改大关键部位的尺寸。当他第一次穿上宋鹤眠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时,镜子里的人影让他有瞬间的恍惚。消瘦苍白的脸,深不见底的黑眸,被柔软浅色衣物包裹的高大骨架……有一种怪异而悲伤的拼凑感。他试图模仿记忆中宋鹤眠微笑的样子,嘴角向上牵动,镜中人的脸却扭曲成一个比哭更绝望的表情。他放弃了,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衣物上几乎已经消散殆尽的、想象中残留的气息。
七点,准备早餐。他报了顶尖的烹饪课程,专攻西式早餐和烘焙。从前连厨房都很少进的男人,现在能精准控制烤箱的温度和时间,做出蓬松金黄的舒芙蕾、口感层次分明的可颂、以及宋鹤眠最喜欢的、流心恰到好处的班尼迪克蛋。他会精心摆盘,将两份完全相同的早餐放在餐厅长桌的两端。自己坐在主位,对面那个位置,餐具、杯垫、餐巾,一应俱全,甚至摆上了一杯温度刚好的鲜榨橙汁——宋鹤眠喜欢在早餐时喝一点。
他坐下,并不立刻开动,而是会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轻声说一句:“眠眠,吃早餐了。”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切割自己盘中的食物,动作优雅,眼神却会时不时飘向对面,仿佛在等待,在观察,在配合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的用餐节奏。
姜向禹第一次撞见这个场景,是在一个周末的上午。他实在不放心,带着一些公司急需处理的文件过来。佣人告诉他先生在餐厅。他走过去,隔着玻璃门,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幕:厉景川穿着明显不合身、风格也绝非他惯常的浅色家居服,正专注地将一块培根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抬起头,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很自然地说:“煎得好像有点老了,下次我注意时间。”
姜向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推开门,声音干涩:“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