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个大酒坛,笑着问柳栖迟,说:“栖迟阿哥从前喝过酒吗?”
“喝过一点。”柳栖迟不算能喝的,他酒量不好,但这种古法酒一般度数不会太高,应该也不至于让他喝醉。
银钩把酒坛放到桌上,说:“那就是没太喝过喽?阿哥你进寨喝过拦门酒吗?”
“这个寨子吗?这个寨子没有。”
银钩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当然是问其他寨子呀,这个寨子的谁给你喝拦门酒呀……”
“在外面倒是喝过的,”柳栖迟进寨子都是喝酒的,“之前去古寨还喝过老手艺人酿的烈酒,那酒特别辣,喝完能一溜从喉咙辣到胃里,没喝过的基本两碗就醉了。”
那回喝拦门酒可不是只喝一个阿妹的酒,要一路顺着苗疆的大门喝进去,十几个漂亮阿妹陪他喝下来,就是铁打的也该喝醉了。苗疆寨子里的酒大多喝着寡淡,完全不呛人,但后劲容易上头,喝几杯就容易醉的不省人事。
柳栖迟那次喝醉了在寨子里睡了一天一夜才醒神,睡着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看着他,还有意无意的摸他的手腕,但醒了房子里又空无一人。反正那次喝拦门酒挺诡异的,后续也不知道是又撞鬼了还是他喝醉了有幻觉,总之后来进苗寨柳栖迟再也没有喝过酒。
“阿哥进寨没有喝过酒水,那今日要不要喝一口我抬来的拦门酒啊?”银钩笑眯眯地看他。
“哪里来的门?”柳栖迟说,“我这都进来了,还喝哪门子的拦门酒,多此一举了吧?”
银钩笑嘻嘻地说:“阿哥就当是陪我玩嘛。”
柳栖迟看她小孩子心性,只说:“好,都依你行不行?”
要放在平时,柳栖迟也不一定会配合,甚至以他的小心谨慎,在这个鬼地方,说不定连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都不会吃,但是今天这个氛围在这里了,李青崖与银钩都喝过这个酒,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俩一定也逃不过。
银钩又唱又跳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手里拿了个陶瓷的大碗,从酒坛里倒了满满一碗。她没唱什么苗语的歌曲,用甜美嘹亮的嗓音唱了一首充满苗疆风情的汉语歌曲。
这调子柳栖迟听了居然有些耳熟,他听了没一阵,就转头去小声问燕来:“这不是你给绛雀唱的祝词吗?”
这会子听了汉语版,这不就是情歌吗?
所以燕来的傍晚那时候到底唱了些什么啊?真是祝词吗?
燕来板着一张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柳栖迟看着燕来,感觉他好像不太高兴,或者说,他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不舒服的事情,看着简直像生气了一样。
柳栖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刚想开口问燕来怎么了,银钩就一把掰过他的下巴,笑着讲:“栖迟阿哥,喝我的酒,就得看我呀。”
柳栖迟被银钩一个小姑娘捏着下巴,他觉得男女这个距离似乎有些冒犯了,说:“银钩小姐,我……”
银钩伸出水葱一样的指节抵他唇角,一脸娇笑着说:“栖迟阿哥,喝酒之前是不许说话的哦。”
柳栖迟心说这哪儿来的规矩,他怎么完全没听过?
银钩一边唱歌一面嘴里用苗语振振有词地在念经,大概就是什么苗疆的神明保佑她之类的,因为她说的是比较接近现代苗语的发音,所以柳栖迟大概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大段的词简直像在作法,跳动的舞蹈也充满了古苗人的质朴,一会儿飘飘如山巅还飞叶,一会儿沉沉如山中流水,柳栖迟似乎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几种兽类的拟态。
这一大段舞看得柳栖迟眼花缭乱。
柳栖迟本人真的很容易在这种神神叨叨的环境下走神,当下他就有点分心了,瞥着眼去看外面苗街上的热闹。他甚至还心有余力地想,那家吵架的夫妇孩子还没找着吗?在街上吵了快二十分钟了。
银钩指尖疾出,忽然捏住了柳栖迟的下巴,把他整个人连着下巴扯了过去,大概是要喂酒了,柳栖迟也就没有反抗。他睁眼看着银钩,她一手举着酒碗,一手发青的酒液就要顺着柳栖迟的嘴唇往下灌。
说实话,这酒确实挺香的,柳栖迟真的不懂酒,但是这个酒的味道跟他在现代工业社会喝的就是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到底是拿什么酿的,闻起来居然还有一股淡淡的肉香。
倒是真的挺让人想喝的。
柳栖迟下嘴喝酒之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挡住了,连着银钩喂酒的手也被它一把握住
那是燕来的手。
柳栖迟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手掌,发现他手背上也有一些像眼又像嘴的纹身,一路顺着手腕蔓延到小臂的苗服袖下,看着诡异又美丽。
不知道这小子身上的纹身用了什么染料,在吊脚楼昏暗的灯火里看着熠熠生辉,简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柳栖迟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连人带凳子一脚踹到了身后。
银钩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燕来伸手护着柳栖迟,明明低着头,却目光阴沉地往上看,入鬓长眉下的漆黑瞳孔在夜色里透着两分渗人的滋味。
银钩被他这表情吓了一跳,不知为什么,她眼里居然涌出忌惮的神色:“你?”
燕来没说话,一把将她准备要灌下去的酒挥开,“啪”的一声,酒碗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那张过分妖冶漂亮的脸在夜色里似乎有点扭曲,不知道是柳栖迟的错觉还是他真的有点变化,柳栖迟似乎看到他脖颈上的纹身缓缓流动了一下。
他的纹身真的挺好看,但是柳栖迟一直没看懂这纹身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一般这些有自己原始崇拜的民族大多会把自己崇拜的东西纹在身上,可是燕来身上的这一大片纹身甚至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图腾抽象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部落纹身可不常见。
燕来信什么来着?
绛雀,对,绛雀!
谁说这位绛雀娘娘不算古怪呢?毕竟信她的信徒都看着像邪教。
柳栖迟现在觉得自己怀疑她不是正神简直不要太合理。
“你为什么给他下蛊?”燕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银钩。
银钩指尖白皙,捂着嘴委屈:“我什么时候下蛊了,你怎么污蔑我呀?”
灯火昏暗,燕来的嘴唇动了动,随后燕来手腕一翻,他两指湿润,指尖夹着一只颜色碧绿的小虫,那小虫在他指尖拼命地扭动了两下,被燕来一抬手丢进了银钩亲手搬上来的酒缸里。
“这是什么?”柳栖迟虽然嘴上问,但是看这虫子的颜色心里已经清楚了不少。
苗疆有种秘术叫做蛊术,传说苗人会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就叫蛊,这种蛊剧毒无比,触之即死。而刚刚那种颜色鲜亮远超一般蛊虫的,应该是蛊王。
柳栖迟震撼,他到底何德何能啊?能让这堆苗人摸出蛊王来对付的?
燕来远远瞥了一眼那个酒缸,说:“她在给你下情蛊。”
柳栖迟大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