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树下柳栖迟才停,他的手电筒已经在奔跑的过程中不知道被丢哪去了,但它功率太大,就算被甩了也依然有一点微弱的照明作用。手电的光从远处照到柳栖迟跟前,隐约让他看见了树上的情形。
柳栖迟不受控地仰头,刚看着树上的景象,一时间尖叫都哽在了嗓子里。
他发现自己看见的人头还是太片面了,刚刚他在苍茫夜色里只看到了阿敢一个人的人头,就以为树上就这一颗头。直到柳栖迟站在这里,才知道自己有多么鼠目寸光。这树上何止阿敢一个人的人头,光他一打眼过去数量就不少于两只手。
更可怕的是,从这棵树往后,密密麻麻的树上都是人头。
这些人脸柳栖迟多多少少都在苗寨里见过,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双眼紧闭着挂在枝头,这人头林一眼压根就望不到头。
柳栖迟看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起来,他想吐,但又怕自己弄出什么动静会把这些东西弄醒。
现在只醒了一个还好,要是都醒了……
柳栖迟耳朵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响动,这种响动十分微弱像是什么东西被缓缓撕开,黏黏糊糊皮肉摩擦的感觉让他本能地头皮发麻。
啪嗒。
啪嗒。
啪嗒。
柳栖迟鼻尖一凉,他伸手抹过,指头上鲜红一片。
是血。
柳栖迟一点点把远眺的目光收回来,他心惊胆战地抬头看树顶。
阿敢那颗光秃秃的人头好像从中间裂开了,滚烫的鲜血从他唇缝里喷涌而出,细密的齿牙从唇下露出来,他从张开的嘴里探出长舌,然后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山林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从他脚下这棵树开始,每个高悬的头颅都睁开了眼。一层层的树上就像是万木见春,上面每个苍白的头颅都活了过来。
它们脸上苍白的病色迅速褪去,脸颊嘴唇霎时染上血色,仿佛他们就是树上生长的果实。那些大大小小的头颅齐齐地张开了嘴,露出猩红的软舌和的细碎的尖齿。
那些宛若锯齿的尖牙在夜色里露出诡异的光,凄厉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地在山中响起。
柳栖迟听着距离至少蔓延了有一里地。
一浪接着一浪,简直像是在朝圣。
这山太古怪了,这山真的太古怪了。
柳栖迟出了一身冷汗,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看到的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此起彼伏的尖叫在林中响起,在这样尤为安静的夜里,显得更加惊悚。
树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人,她在夜色里隐隐发着幽光,柳栖迟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如鬼魅一般的红衣和头上珠光宝气的莲花冠。
如雾一般的白纱在风中招摇,纱尾的金铃一阵挨着一阵响起来。清脆的铃声在山间回荡,多像是撩人的金钩。
她的脸还是沉默在白雾里,柳栖迟怎么也看不清,他分明地看见了她的衣角,看见了她指尖捻的一朵盛开的白玉兰,也看见她手中握的三思扇。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知道这扇子名叫三思,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就大彻大悟。柳栖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柳栖迟就这样呆在原地,他脑中一切皆空,似乎忽然一下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凡尘俗世,什么功名富贵,什么长命百岁,柳栖迟在这一瞬间全都抛弃了。好像这世间只有他一人,也只有她一人。
此时此刻,彼时彼刻,柳栖迟想问一句她是谁,但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这答案呼之欲出,可他怎么说不出口。
她说。
“你来了……”
“柳栖迟……”
柳栖迟与她对视,哪怕她没有脸。
“回家了……”
白雾之下的朱唇开合,柳栖迟没有看到她的脸,却已经知道了她的长相。他就这样自发补出了她的三庭五眼。这张脸上的眉眼口鼻这么眼熟,眼熟到柳栖迟在看清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
那片雾气之下的脸清晰又模糊,清晰到柳栖迟可以看到她藏在幽光之下的绒毛,模糊到他完全无法说出这张脸的具体长相。
他的语言系统好像忽然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破坏了,不可说一字,不可想一言。
柳栖迟也成了山里的一棵树,又或是一阵风,他摈弃掉了一切都社会属性,没有抵抗地想要融入这座孤独的山林。
“就快到家了……”
“柳栖迟……”
“回家了……”
柳栖迟迷茫地看着她开合的唇瓣,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空洞驯服,像是被自然感化的信徒,终于露出了自己柔软的皮囊。
面前的树林忽然消失不见,一切都归于虚无。
黑夜瞬间褪去,可柳栖迟还是看不见太阳,光太刺眼了,他周身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到处都是死一样的寂寞,刺眼的白让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柳栖迟站在熟悉的长廊下,他看到红木的柱上刻了一道道划痕,上面还有一些孩子的涂画。
柳栖迟回头,长廊的尽头开了一扇门。
这是他们家主屋的房门。门大开着,门后一片黑暗。
柳栖迟看着那扇门发愣,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叹息。
她慈悲地说。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