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明明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居然品到了风中残烛才能品到的行将就木。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柳栖迟与水中人对视,不由自主就想到了这一句,他想到这句后便不禁晃了神。
大概是另一种程度的天授。
居然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柳栖迟就明白了水中人一生的困顿与愁苦。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剩四个字——恍如隔世。
柳栖迟愣住了,就在这一瞬晃神的功夫里,水影中的人面竟渐渐变化,那水影轻笑了一声,他鼻峰的棱角如山上雪一般渐渐消融,英气俊朗的眉眼渐渐变得柔美温柔。
他本就雌雄莫辨的轮廓竟在瞬息之间缓缓柔软,柳栖迟只一眨眼,水中人就已变成了个天仙般的女子。
她眼眸开合,丹唇微启,所立之处道道红莲开放,两只金红鸾鸟绕她而转,清啼响彻云霄。
平静水面骤然涌起惊涛骇浪,她在斑驳水纹中看向柳栖迟,冷声道:“你终于来了……”
柳栖迟震惊地跌坐在水面上……这水里的人,这水里的人竟然是——绛雀?
为什么?为什么绛雀和他长了同一张脸?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描述出绛雀的长相。
在人头林中那惊鸿一瞥就像是一种诅咒,明明柳栖迟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无法用语言讲述,就好像他脑子里那一块有关描述绛雀外貌的语言功能受损了,又或者……他其实从未看清过她,到现在他看到的她也不是她。
一切都是一场戳不破的镜花水月,世间真有绛雀吗?
他难道真的已经看清了她是谁吗?
如果如今才算是真的看清了,那她就是我?
她是我?那我又是谁?
柳栖迟捂住脑袋,他忽然感觉头痛,和被天授的痛苦不同,他好像在此刻被什么重塑,水里的绛雀消失了,无论柳栖迟怎么看也只剩脚下一潭死水。
他看到水下波涛汹涌,白浪滔天……
下一刻,一股咸腥的水灌入柳栖迟口鼻。他差点被这一口浪淹死。天地颠倒间,柳栖迟拼命上浮,终于跃出水面。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狼狈上岸。
还是那一块石岸,还是那一堆篝火。
李青崖依旧不见踪迹。
柳栖迟的精神有点恍惚。
刚刚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吗?他要开始出现幻觉了吗?
他想到自己在苗寨里分不清真实的那一夜……如果刚看到的是假的,那现在看到的是真的吗,还是说,他还在幻觉之中?
柳栖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拧干,他环顾四下,借着火堆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周围的景色。
又变了。四周的景色又变了。
山壁不再是严丝合缝的一整块顶,反而变成了一块年岁久远的海绵,它被水冲刷的千疮百孔,每一个半人高的孔隙都黑洞洞的,一眼望不到头。
柳栖迟余光瞄过一处孔洞,往里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像被那黑暗抓住了弱点,他在被什么窥视。柳栖迟那种被注视活物的感觉又缓缓地涌了上来。黑暗似乎在此刻也有了生命力,它不再是一片死寂。
这种感觉其实令人很不适,以柳栖迟的目力如果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是不可能看不清楚的。可那个地方就是一片漆黑,黑得像是看不清的无底洞。
柳栖迟被看得心头狂跳,他似乎看见什么黑白相间的东西在孔洞的对面一闪而过。
那种浑圆的形状明显不会是人,但他分辨不出是什么。那东西隔得太远了,又闪得太快,像是某种巨物露出的一角,柳栖迟只能看见不能看清。
在这种环境下,未知才是最令人抓狂的恐惧,柳栖迟头一次痛恨自己这过人的视力。
到底是什么?
他着了魔一样想靠近一探究竟。
那到底是什么?
石中潭心水波流动,柳栖迟看到水面像是沸腾一样咕噜咕噜冒出气泡来。
他看到有什么一团漆黑的东西从深处缓缓升上来。那东西的全貌看不清,只能看到纠缠不清的丝条,像是绕在一起的水草。
柳栖迟本能地感觉不太好。
那漆黑一团的东西让他想到了女人的长头发。
他正计划着从水边想退开。
下一刻,一只皮肤苍白的爪子潭里破水而出,死死抓住了柳栖迟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