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赵高膝盖本能地就要往下落，但想起来嬴政刚刚的冷脸，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不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只得斟酌着开口道：“臣以为张良此人狂妄无礼，胆大包天，且其祖三代为相，根基深厚，这样的人出使秦国，肯定是心怀鬼胎。”

嬴政听完，“嗯”了一声，然后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赵高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看嬴政面色如常，心里越发没底，，他摸不准王上的心思，可想起来那日酒肆上张良的狂妄倨傲，心中忐忑，又补上了一句：“臣斗胆，可是那张良在朝堂上冒犯了王上？”

他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韩国的使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冒犯？”嬴政轻笑了一声，靠在凭几上：“倒也不算不上，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倒是寡人，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赵高不敢接话，他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洇湿了，风吹过，凉意沁骨。

嬴政也并不指望这个一心揣摩自己心思的人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人的聪明，总是用不在正经地方。

他扫了一眼赵高压得低低的头颅，摆了摆手道：“这件事办的不错，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

赵高不甘的躬身退出了殿门，这才敢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秦王年纪不大，心思却当真难琢磨。

嬴政一个人坐在殿中，手撑着额头，闭目沉思。

修渠是利在千秋的事情，关中的盐碱地困扰秦国几代人了，若能引泾水、洛水灌溉，化贫瘠为良田，秦国的粮仓将再无空悬之日，到那个时候，秦国打多少年仗都不怕。

这样的好事，为何朝堂当中无一人敢开口？

况且秦韩之间打了这么多年，韩王当真会如此好心，送来这样一个能人来秦，只为了让公子蛟扶棺归韩。

嬴政不信，可到底是为了什么，修渠，修渠，修渠。

他脑子中猛然闪过朝会上水工郑国没有回答的问题，需几时？费几何？

钱和人！修水渠，耗钱耗人，劳民伤财，秦国这些年连年征战，修这样一条大渠，钱和人投进去，别的事就做不了。

韩王此举，怕是为了疲秦，为了拖住秦国。

可他的朝堂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当场提出来，有观望局势的，有早已站队的，就是没有站在他这个秦王身边的。

不过是想要等他真的干不成了，再一个一个跳出来，指责劝谏，是他这个王上决策有误，他这个秦王就再也没有威严可言了，到那个时候，他们倒成了直言敢谏的忠臣，而他嬴政，就成了刚愎自用的王上。

君臣之间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嬴政站起身，负手走到悬挂着的舆图前，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秦国的大小城池，山川河流，关隘要塞，几代秦王在上面圈画过，留下新旧不一的痕迹。

他抬起手沿着泾水的走向缓缓移动，若真的能把泾水、洛水引过来，那便不是良田的事情，而是秦国的百世之基。

黛玉拿着手中的书册，一页一页翻动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沙沙的，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一时不察就看的入了神，倒是把一旁等着的吕雉给忘记了。

吕雉半趴在案上，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黛玉，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眼睛里面的期待一点点暗了下去，终于忍不住问道：“长公主，这东西可还行？”

听到吕雉的话，黛玉抿了抿嘴，故作为难，垂下眼帘，不开口说话。

吕雉一见这模样，心立马沉了下去，她就知道，哪能让她这么快就给琢磨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肩膀榻了下去，伸手把书册拿了过来，苦笑道：“算了，长公主莫要为难，有什么尽管说就是，这次不好，我带着人再去改，还有下次呢？”

她把书册抱在怀中，语气带着些倔强：“我就不信了，一次不成十次，十次不成百次。”

黛玉听着吕雉这不服输的话，终于没有忍住，笑了出来：“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你倒是把自己安慰好了？”

“成了！纸张不错，这书也好。”

“啊？”吕雉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接连问道：“真的假的，长公主可莫要哄我，雉不是那种听不得实话的人，有什么不好您尽管说，我能扛得住。”

黛玉看着吕雉这幅样子，又是好笑又心疼道：“这么好的东西拿出来，成不成的你自己还不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地戳了一下吕雉的额头：“这几天没见，是造纸造傻了不成？连好坏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