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三位老先生,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他们走到舞台边缘的时候——
灯灭了。
整个宴会厅陷入黑暗。不是那种慢慢的暗下去,是“啪”一声,说灭就灭,干净利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前一秒还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后一秒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
女人的尖叫像刀一样划破黑暗——
“啊——”
“救命——”
“怎么回事——”
男人的咒骂跟着响起来——
“八嘎!”
“他妈的!”
“谁——谁把灯关了——”
杯子摔碎的声音,哗啦啦,一片一片。盘子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摔得稀烂。桌椅翻倒的声音,轰隆轰隆,像房子塌了。
脚步声乱了。有人在跑,有人被绊倒,有人踩着别人。骂声,哭声,喊声,混成一锅粥。锅里的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黑暗中,林石动了。
他把托盘一扔,猫下腰,往舞台方向摸去。他看不见,只能靠感觉。刚才那几步他数过了——从这儿到那儿,二十三步。他摸着桌子,一张,两张,三张——
撞到一个人。
那人骂了一声,一把推开他。他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另一张桌子上。桌角硌着腰,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摸。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摸到了。
他摸到一个人的袖子。长衫的,棉布的,洗得发白的。是老编辑。
“先生!”他压低声音,“跟我走!”
老编辑愣了一下,没动。
林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走。老编辑的手腕很细,皮包着骨头,硌手。可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在发抖。
他又摸到一个人。瘦的,也是长衫的。教授。
“先生,走!”
教授的手也在抖,抖得更厉害。可他也抓住了林石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三个人呢?
林石四处摸,摸到一个人——胖胖的,圆圆的,绸缎长衫。藏书家。
“先生,快!”
藏书家没说话,可他也站起来了,跟着走。
林石拽着他们三个,往厨房方向摸。
黑暗中有人在开枪。
一枪,两枪,三枪。
枪声很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火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惨白的,扭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又是一片黑。
有人倒地了,闷闷的一声,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有人惨叫了,声音尖得像杀猪,叫了两声,没声了。
有人喊着什么,日本话,中国话,混在一起,听不懂。
林石不管这些。他只管往前摸,摸着桌子,摸着椅子,摸着墙。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心在抖。可他不敢停,停了就完了。
他摸到了厨房的门。
门是半开的,里头有光。煤气灯的光,昏黄的,照出一条窄窄的门缝。他推开门,把那三位老先生推进去。
厨房里乱成一团。大师傅们蹲在地上,缩在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锅里的菜糊了,冒烟,也没人管。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流了一地。
林石拽着三位老先生,从厨房穿过去。
后门在后头。一条窄走廊,堆着杂物。他跑得快,差点被绊倒。他扶住墙,稳住身子,继续跑。
后门开着。
外头是小巷。黑漆漆的,冷风嗖嗖往里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灯亮着,照出一片光。
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冲他们招手。
“快!快上车!”
林石把三位老先生推上车。老编辑先上,教授跟着,藏书家最后。他伸手去扶藏书家,藏书家胖,爬得慢,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爬上去。
车门关上。
林石回头看了一眼。
后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疏夜呢?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往厨房方向跑了一步。
老周一把抓住他。
“上车!”
“沈疏夜还在里面——”
“他自有办法!”老周吼道,声音都变了,“你进去送死吗?上车!”
林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跌进车里。
车门“砰”一声关上。
轿车冲进夜色里。
林石趴在车窗上,往后看。
华懋饭店的灯光全灭了。黑漆漆的一栋楼,矗在那儿,像一座巨大的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候,沈疏夜在宴会厅里,正干着一件事。
灯灭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动了。
三百年的功夫不是白给的。黑暗中他比谁都看得清——不是眼睛看得清,是感觉。脚底下的地板,哪块实,哪块虚;身边的人群,谁在哪儿,往哪儿跑;空气流动的方向,哪儿有风,哪儿是出口。
他像一条鱼,在人群里游。
游到舞台边上。
影佐祯昭站在那儿。
这个日本特务机关的头子,刚才还站在台上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灯灭的那一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舞台角落。他的贴身保镖在黑暗中喊他,喊什么“机关长”“阁下”,可他没动。他站在原地,等着。
他等的是自己的人。等灯亮起来,等混乱过去,等他的人来保护他。
可他等来的不是他的人。
是一只冰凉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手从后面伸过来,绕过他的喉咙,卡住他的气管。另一只手攥着一把餐刀,贴着他的脖子。刀很钝,切牛排都费劲,可这会儿贴在他喉咙上,他不敢动。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懒洋洋的,像在聊天,“动一下就划破了。这刀钝,划起来疼。”
影佐祯昭浑身僵硬。
他听出这个声音了。
沈疏夜。
“沈疏夜!”他咬着牙,压低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沈疏夜凑到他耳边,笑着说,“我在救一个傻子,和一个还有救的城市。”
热气喷在他耳朵上,像朋友在说悄悄话。
影佐祯昭的汗下来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进领子里。
“你跑不掉的。”他说,声音在发抖,“外头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沈疏夜笑了。
那笑声在他耳边震,震得他头皮发麻。
“跑不掉?”沈疏夜说,“机关长,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
影佐祯昭愣了一下。
沈疏夜是什么人?
76号的混混,上海滩的油子,一个混吃等死的王八蛋。
可现在这个王八蛋,掐着他的脖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笑得像个没事人。
“走吧,机关长。”沈疏夜说,“送我一程。”
他挟持着影佐祯昭,一步步往后退。
黑暗中有人冲过来。是保镖,听见动静了。沈疏夜把刀往影佐祯昭脖子上压了压,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保镖停住了,不敢动。
“退后。”沈疏夜说。
保镖退后了。
他又退了一步,又一步。
退到门口。
门开着。外头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大堂。大堂的门也开着,外头是马路。
他挟持着影佐祯昭,一步一步往外走。
外滩的马路上,灯还亮着。
路灯昏黄,照在柏油路上,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黄浦江在远处,黑沉沉的,看不见水,只听见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
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飘起来。十一月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带着江水的腥味,还有远处炮火的硝烟味——大场那边还在打,轰隆轰隆,闷闷的,像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