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夏,浙西。
火车开到金华就停了。再往前全是山,铁轨像被谁掐断的蛇,硬生生断在那儿。前头是山,后头是山,左边右边都是山,山挤着山,山叠着山,山压着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站台上乱得很。逃难的人挤成一团,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包袱的,有扶着老人的。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锅粥,粥还煮糊了,糊味儿呛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挤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林先生?”
林石点点头。
那人说:“跟我走。”
他跟着那人挤出站台,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头更乱,到处是人,到处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烧饼、茶水、草鞋、膏药、烟卷、火柴。有人蹲在地上卖孩子,插根草标,孩子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
林石看了一眼,扭过头去。
那人在前头走得快,他跟得紧,脚底下踩着烂泥,吧唧吧唧响。
走了半个时辰,出了镇子,进了山。
向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
“林先生,”他说,“后头的路,得靠两条腿了。你行不行?”
林石点点头。
向导笑了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那就走。”
走了七天七夜。
这话说出来轻巧,走起来要命。
白天不能走。鬼子的飞机在天上转,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飞机过去,说不定就有炮弹落下来,落在哪儿算哪儿,落在人身上,人就没了。所以白天只能躲,躲在树林里,躲在草丛里,躲在山洞里。躲着不动,像死人一样,大气不敢出。
夜里才能走。
走的是山路。那不是路,是羊肠子,曲里拐弯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时候根本看不见路,只能跟着向导走,他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脚底下是石头,是树根,是烂泥,是荆棘。走着走着,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山去。向导一把拽住他,拽得他胳膊生疼。
“小心。”向导说,声音低得像蚊子,“摔下去就没了。”
林石点点头,继续走。
脚底磨出泡。
泡破了,流脓。脓干了,结痂。痂又磨破,再流脓。走一步,疼一下;走十步,疼十下;走一百步,疼得没感觉了,就知道疼,不知道哪儿疼。
鞋子磨破了。
用草绳捆着,继续走。
衣服刮破了。
用树皮扎着,继续走。
脸晒得黝黑,脱皮,一层一层脱,脱得像蛇蜕皮。嘴唇干裂,裂开血口子,一舔是咸的。眼睛还亮着,可眼眶凹进去了,凹得像两个洞。
第七天傍晚,向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头说:
“到了。”
林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全是山,全是树,全是竹子。竹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风吹过时竹叶哗啦啦响,像海浪拍岸。那声音一阵一阵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没完没了。
“在哪儿?”他问。
向导笑了笑,露出那两颗豁了的门牙。
“上头。”
林石抬起头。
天目山。
那座山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云里。山腰以上全是雾,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山腰以下是竹林,密密麻麻的竹林,从山脚一直长到半山腰,长成一片绿色的海。
“走吧。”向导说,“还有一段。”
进山的路更难走。
竹子长得密,密得透不过气来。一根挨一根,一根挤一根,挤得弯了腰,挤得歪了头。人在里头走,像在竹子的肚子里走。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看见一根根青绿色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戳在那儿。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那响声很大,像海浪拍岸,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可仔细听,又觉得那声音很空,很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就剩下一片空响。
山路陡得厉害。
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就是一条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脚底下是滑溜溜的烂泥,手边是竹子,拽着竹子往上爬,爬一步,滑半步。竹子滑,手也滑,抓不住。抓着抓着,手心磨破了,血糊在竹子上,红一道,黑一道。
林石爬着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竹子,有灵吗?
沈疏夜说过。
这世上有妖怪,有精怪,有活了千年的老家伙。竹子成精的事儿,他听说过。有些竹子活久了,能变成人,变成女人,变成书生,变成老头老太太,满世界溜达。
这些竹子呢?
青绿色的杆子,在风里摇晃的叶子。它们晃得很整齐,一下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向导在前头喊:“林先生,跟上!”
他回过神,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全被竹子淹没了,被绿色的海淹没了。他来时的路,他走过的脚印,他爬过的山坡,全没了。只剩下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无边无际的竹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山顶有个村子。
二十几户人家,全是土坯房。土坯是黄的,稻草是黄的,屋顶的茅草也是黄的,黄成一片,和山坡上的黄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些房子矮矮的,趴在地上,像一群蹲着的老人,缩着脖子晒太阳。
村口站着几个人。
穿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有的打了补丁。打绑腿,绑腿打得紧紧的,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腰里别着驳壳枪,枪套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枪柄露在外头,木头的光滑得能照见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眉毛像两把刷子,又黑又粗。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像鹰。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挺凶,像谁欠他二百大洋没还。
他看见林石和向导,大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把林石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两遍。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忽然往上翘起来。
笑了。
那张凶脸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浓眉也跟着弯了,弯成两道弧线。
“新来的文化□□?”他问,声音粗粗的,可听着和气,“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林石的手,握得紧紧的。
“我是大队长,姓赵,叫我老赵就行。”
林石点点头:“赵队长。”
老赵摆摆手:“别队长队长的,叫老赵。走,进村!”
他拉着林石往里走,走得很快,像后头有鬼追着。
进村的路窄,两边是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柴火,堆着农具,堆着些破烂。几只鸡在地上啄食,看见人来了,咕咕咕叫着跑开。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见人也不动,尾巴摇了摇,继续晒。
老赵带着林石进了一间土坯房。
房里光线暗,窗户小,糊着纸,纸黄了,破了几个洞。阳光从破洞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照出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飘,飘飘悠悠的,像一群小飞虫。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几条板凳。桌子是旧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头坑坑洼洼,刻满了字。林石凑近看了看,有名字,有日期,有歪歪扭扭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手绘的,用炭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有些地方画着箭头,有些地方打着叉,有些地方圈了好几圈,圈得发黑。
老赵给他倒了一碗水。
碗是粗瓷的,豁了口,碗底有茶垢,黑黑的。水是山泉水,凉丝丝的,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老赵看着他喝,等他喝完,才开口:
“咱们这儿缺文化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外头。
“战士里头识字的没几个。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发饷的时候按手印,按得满纸都是红指头。往后就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