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捧着碗,问:“教什么?”
老赵想了想。
“识字,这是头一条。”他伸出食指,“第二条,时事。鬼子打到哪儿了,咱们打到哪儿了,外头发生什么事,得让他们知道。”
他伸出中指,又缩回去,换成无名指。
“还有一条——”他顿了顿,“为什么而战。”
林石看着他。
老赵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老赵忽然笑了。
“你别看我,”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咱们打鬼子,不光是为了活着。为什么?我也说不好。可你得让他们知道,让他们明白。”
林石点点头。
窗外传来歌声。
是有人在唱《大刀进行曲》。唱得荒腔走板,调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可唱得很响,很用力,像要把肺吼出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歌声从窗外飘进来,飘过桌子,飘过地图,飘过那几道光柱,飘到林石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第一堂课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上的。
那棵槐树很老,老得树干都空了,空了还能长叶子,还长得茂茂盛盛的。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在那儿,遮出一大片阴凉。阴凉下头,十几个人或蹲或坐,有的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有的捧着一本书。
书是破破烂烂的识字课本,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封面上印着“大日本帝国”的戳子,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块淤青。里头的内容也是日本人的,什么“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可字是汉字,能认。
学生有十七个人。
最大的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挺吓人。他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划什么。
最小的才十五,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坐在最后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石,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林石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中国。
他举起木板,让所有人都看见。
“认识吗?”他问。
十七个人摇头。
有的摇得快,有的摇得慢,有的摇头的时候还互相看看,像在确认是不是该摇头。只有一个没摇——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睛一动不动。
林石指着第一个字。
“这念‘中’。”他一笔一划地写,“中间的中,中国的中。”
他又指着第二个字。
“这念‘国’。国家的国,中国的国。”
他顿了顿,把木板举得更高些。
“连起来,就是咱们的国家。”
底下静了一静。
然后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忽然举手。
他的手举得高高的,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那只手粗糙,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上头还有几道疤。
“林□□,”他说,“俺认得这两个字。”
林石愣了一下。
“你认得?”
老兵点点头。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俺儿子教过俺。”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蚊子,“他……去年让鬼子杀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啾啾啾,啾啾啾,叫得很急。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老兵。
看着他脸上的疤,那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肉翻着,长好了,可还是能看出当初伤得多深。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那泪在眼眶里转啊转,转了好几圈,就是不掉下来。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节哀”,可那两个字的轻飘飘的,说出来没用。他想说“我懂”,可他真的懂吗?他没死过儿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咱们就更得认。”
老兵抬起头,看着他。
林石指着木板上的两个字,一字一顿地说:
“认得了,就知道为什么打仗。认得了,就知道打赢了,咱们的国家还在。”
老兵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嗯。”他说。
眼眶里那滴泪终于掉下来,掉在地上,洇进土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林石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
油灯是土制的,一个小碗,倒点油,搁根灯芯。灯芯烧得滋滋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铺开一张纸。
纸是草纸,黄黄的,糙糙的,上头的纹路像蜘蛛网。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道:
“今天教了十七个人认‘中国’两个字。”
写完了,他又看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在,会不会也夸我一句?”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沈疏夜给他的。装烟的盒子,铁的,上头印着“老刀牌”三个字,还有一把刀。他把盒子打开,里头已经有一封信了,是上个月写的。
他把新写的信放进去,盖上盖子。
铁盒子冰凉的,摸着硌手。
他把它放在枕头边上。
游击区没有邮路。
这些信,一封也寄不出去。
可他还是写。
写了,就放进盒子里。放进去,就好像那个人能收到似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晒黑了,糙了,不知道还干不干净。
雨夜的教堂,凉凉的嘴唇,带着血的味道,凉的,软的。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稻草的,硌得慌,还有股霉味。
可他还是埋着,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