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他说,“您是俺的恩人!”
沈疏夜哭笑不得,使劲拉他:“行了行了,起来吧。一条腿而已,不至于。”
姒老六不起来:“恩人,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俺姒老六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您让俺往东,俺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不撵鸡!”
沈疏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三百多年,被人谢过无数次。有人给他磕过头,有人给他送过银子,有人给他立过牌位。但那些谢,跟这个不一样。
那些谢是交易。我救了你的命,你谢我,两清了。
这个谢不是交易。这个谢是真心实意的,是把命交出来的那种。是因为他缝了几针,救了一条腿,这个老汉就愿意把命给他。
他忽然有点慌。
他扭头看了一眼林清辞。林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是笑的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看见那笑,忽然就不慌了。
他把姒老六扶起来,说:“行,我记着了。起来吧,回家躺着去。”
姒老六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疏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沈疏夜说:“想这个。”
林清辞问:“什么这个?”
沈疏夜指了指姒老六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头的东西。”他说,“我以前不懂。”
林清辞看着他。
沈疏夜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涩,有点苦,又有点甜。像是嚼了一颗青橄榄,开始是涩的,嚼着嚼着,就回甘了。
“现在懂了?”林清辞问。
沈疏夜点点头。
“懂了。”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竹林一片银白。竹叶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涂了一层霜。风一吹,那些霜就动起来,哗啦啦响,像银子在唱歌。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悠长得很。叫几声,歇一会儿,又叫几声。像在跟月亮说话。
沈疏夜坐在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烟雾在月光里飘着,慢慢升上去,散了。林清辞坐在他旁边,靠着墙,看月亮。
两人都没说话。
坐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懂,”他说,“你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拼命。”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疏夜脸上,把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没有那种看谁都像看笑话的神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温柔。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竹林,继续说:“三百多年了,我见过太多人。有好的,有坏的,有不好不坏的。我帮过人,也害过人。但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烟掐灭,塞进兜里。
“我帮人,是因为顺手。我害人,也是因为顺手。反正我是死不了的妖怪,帮了害了,都无所谓。那些人,过几十年就死了,跟我没关系。”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林清辞问:“我哪儿不一样?”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桃花眼里,有月光,有竹林,有远处的山影,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坐他旁边,靠墙,看月亮。
“你让我看见,”他说,“这些人,值得拼命。”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指着远处的村庄。月光下,那些土坯房静静地蹲着,像一群打盹的野兽。炊烟早就散了,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白花花的。
“那个人,”他说,“姒老六。他今天跪下,说命是我的了。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林清辞摇摇头。
沈疏夜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月光。
“我不值。”他说,“我就是缝了几针。可他要把命给我。为什么?因为他把我当人了。不是妖怪,不是怪物,不是死不了的什么东西。是人。”
他顿了顿。
“三百多年了,没人把我当人。他们都怕我,躲我,利用我,想杀我。只有他,把我当人。”
林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沈疏夜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在笑,笑得很轻,很淡。
林清辞忽然问:“那你呢?你值不值得?”
沈疏夜愣了愣。他想了想,说:“我不值。”
林清辞没说话。
沈疏夜又说:“但有你在,就值了。”
林清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大盘子挂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月亮,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沈疏夜伸出手,揽住他的肩。
那只手有点凉,有点抖。但很稳,很有力。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月亮慢慢移,慢慢移,移到了竹林那边。竹叶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穿了一件花衣裳。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夜来香的味道。那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坐了不知多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沈疏夜。”
“嗯?”
“我也是。”他说,“有你,就值了。”
沈疏夜没说话。
但他揽着林清辞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月亮又移了一点,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