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
砰、砰、砰——从身后追过来,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打在柱子上,打得木屑乱飞。打在墙上,打得土块直掉。打在窗户上,打得窗棂断裂。沈疏夜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三百多年不是白活的,逃命的功夫,他比谁都强。
跑出正殿,跑过回廊,跑向偏殿。
子弹钻进去,火辣辣的疼。他没停,继续跑。血从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路洒过去。
跑过偏殿,跑向后门。
又中一枪,右腿。
腿一软,他扑倒在地。膝盖磕在石板上,磕得生疼。他咬咬牙,爬起来,继续跑。右腿用不上力,就拖着,一瘸一拐地跑。
后门就在前面。
门开着,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林清辞在那儿。一定在。
他冲过去。
子弹钻进后背,打得他往前一栽。他踉跄了两步,扑到门口——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但在发抖。抓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手捏碎。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辞的脸。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在这黑漆漆的夜里,亮得像两盏灯。
沈疏夜抓住那只手,被那只手拉着,冲出门外。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枪声还在响。喊叫声还在响。脚步声还在响。
但他们已经跑远了。
跑进那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人跑出很远,才停下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跑,跑,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沈疏夜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
他浑身是血。左肩一个洞,右腿一个洞,后背还有一个洞。血从那些洞里往外冒,把道袍染得通红。那道袍本来就是破的,现在更破了,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林清辞蹲在他跟前,撕开他的衣裳,看着那些伤口。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拿手去捂那个最深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沈疏夜——”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躺在圣母像下,看着林清辞的时候的那种笑。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死不了。”
林清辞瞪着他。那双眼睛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垂下来。林清辞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黏糊糊的,但林清辞不在乎。他贴着自己的脸,贴得紧紧的。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
他忽然又笑了。
“以后不许这样。”林清辞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沈疏夜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半闭的眼睛。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疏夜的脖子里。
沈疏夜的脖子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
他听着那脉搏,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流。流进沈疏夜的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放着,像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傻子。”他说。
林清辞闷在他脖子里,应了一声。
“嗯。”
“哭什么。”
“没哭。”
“没哭我脖子湿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
沈疏夜笑了。
他靠着那棵树,看着头顶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俺值了。”
他在心里说:大爷,我也值了。
两人跑出很远,才停下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了什么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沈疏夜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
那墙是土坯的,凉得很,贴着后背,激得人一哆嗦。他靠着那墙,腿发软,站都快站不住了。衣服上全是血,左肩一个洞,右腿一个洞,后背还有一个洞。血从那些洞里往外冒,把道袍染得通红,把裤子染得通红,把鞋子也染得通红。那红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摸上去黏糊糊的,一股腥味。
林清辞蹲下来,撕开他的衣裳。
手在抖。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撕开,露出那些伤口。左肩那个洞,圆圆的,黑黑的,血还在往外渗。右腿那个洞,也是圆圆的,黑黑的,血把裤子浸透了,黏在肉上。后背那个看不见,但摸上去一大片,湿的,热的。
林清辞看着那些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疏夜——”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像一盏快灭的油灯,最后一跳。嘴角往上勾一点点,勾出一个弧度,眼睛里却还有光。那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温温的,软软的,像刚点着的蜡烛,又像快灭的蜡烛。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像砂纸磨石头,像漏风的风箱,“死不了。”
林清辞瞪着他。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红透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他就那么瞪着沈疏夜,瞪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瞪着那双半闭的眼睛,瞪着那嘴角挂着的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林清辞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黏糊糊的。但林清辞不在乎。他贴着自己的脸,贴得紧紧的,像要把那只手嵌进肉里。脸贴着手,手贴着脸,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泪。他看着看着,忽然又笑了。
“因为每次都没死。”他说。
林清辞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抓着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脸。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弯了弯,在他脸上蹭了蹭。蹭得他脸上全是血,黏糊糊的,他也不管。
蹲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以后不许这样。”
沈疏夜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这样。”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半闭着,但里头还有光。那光在黑暗里亮着,像一盏灯,虽然快灭了,但还在亮。
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在沈疏夜的脖子里。
沈疏夜的脖子凉凉的,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他把脸埋在那儿,听着那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没声音,就是流。流进沈疏夜的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放着,像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手掌贴着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点湿,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