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他说。
林清辞闷在他脖子里,应了一声。
“嗯。”
“哭什么。”
“没哭。”
“没哭我脖子湿什么?”
林清辞不说话了。
沈疏夜笑了。
他靠着那堵墙,看着头顶的天。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没出来。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不知哪来的花香。那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们在杭州躲了三天。
躲的地方是个破庙,离西湖不远,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庙早就没人了,佛像歪着,香案倒了,门窗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嘎吱响。他们就躲在佛像后头,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找吃的。
三天后,沈疏夜的伤口愈合了。
那些枪眼,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浅。第三天早上,林清辞拆开绷带一看,只剩下几个红印子,像蚊子咬的。他摸了摸,硬硬的,是疤。
沈疏夜坐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左肩不疼了,右腿不疼了,后背也不疼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能走了。又走了两步。能跑了。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破庙里飘着,从窗户缝里钻出去,散了。
他靠在墙上,眯着眼,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笑。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怕真死了?”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想了想,说:“怕。”
“怕?”林清辞瞪着他,“怕你还——”
“但我更怕你死。”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看着庙门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推磨。
“我活了三百多年,”他说,“死过很多次。被人砍死过,被人捅死过,被人毒死过,被人活埋过。每一次都不怕,因为没什么牵挂。死了就死了,反正还能活。”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庙里光线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那眼睛里,有一种林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软,很暖,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着热气。
“现在我怕了。”他说,“我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走到沈疏夜跟前,伸出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沈疏夜被他抱着,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破庙里,站在佛像后头。外面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远处雷声轰隆隆的,越来越近。
抱了很久,林清辞忽然开口。
“那你别死。”他说,声音闷在沈疏夜胸口,闷闷的,“我们一起活。”
沈疏夜笑了。
他把下巴搁在林清辞头顶上,蹭了蹭他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有股汗味,还有股庙里的霉味。但他不在乎。
“好。”他说,“一起活。”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杭州城里像个大蒸笼,太阳一出来,热气就从地上往上冒,蒸得人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脱都脱不下来。蝉叫得烦人,从早叫到晚,叽叽叽叽,吵得人脑仁疼。
他们在杭州待了一个多月。
每天傍晚,天凉快一点的时候,他们就出门,去岳王庙附近转转。躲在树林里,看着里面的动静。日本人还在。神官还在。祭坛还在。阵法还在。
但那阵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些神官念经,念得有气无力,摇头晃脑都晃不动了。那些日本兵站岗,站得东倒西歪,枪都端不稳。进出的人少了,运进来的东西也少了。整个庙里,像一口快干了的池塘,水越来越少,鱼都快死了。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说:“快了。”
林清辞问:“什么快了?”
沈疏夜看着远处的岳王庙,眯着眼,叼着烟。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消息传来。
那天热得出奇。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上冒烟。蝉叫得最响,叽叽叽叽,像要把嗓子喊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都躲在家里,摇着扇子,等太阳落山。
沈疏夜和林清辞坐在客栈的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空荡荡的街。
忽然,远处传来喊声。
一开始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有人在喊,很多人,乱糟糟的。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一个人跑过来,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
沈疏夜愣了愣。
林清辞也愣了愣。
那人跑过去了。又一个人跑过来,也喊:“日本投降了!真的投降了!”又跑过去了。然后是一群人,涌过来,涌过去,喊的喊,叫的叫,哭的哭,笑的笑。
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得震天。有人敲锣打鼓,咚咚锵锵,敲得乱七八糟。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一脸。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还在磕。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响。
沈疏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眼泪,看着那些笑。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也看了很久。
他看着看着,忽然说:“我们赢了。”
沈疏夜说:“嗯,赢了。”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照在他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上。那脸上,没有笑,没有哭,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林清辞见过。在那个雨夜的教堂里,在浙西那个弹尽粮绝的山谷里,在杭州那个破庙里,他都见过。
那光是活的。
林清辞问:“你现在,有家了吗?”
沈疏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街上狂欢的人群,看着那些流泪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的旗帜,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桃花眼里,有街上的人群,有飘动的旗帜,有漫天的硝烟,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有。”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林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
他伸出手,拉起沈疏夜的手。
那手凉凉的,有点糙,但握得很紧。
“那走吧,”他说,“回家。”
两人走进人群里,走进那些欢呼的人里,走进那些流泪的脸里,走进那些挥舞的旗帜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只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两个,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和其他人一样,笑,哭,拥抱。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天意味着更多。
三百多年的漂泊,终于有了尽头。
那些馄饨票,那些信,那些血,那些泪,都值了。
他们消失在狂欢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