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庭院里，阳光正盛，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金箔。

茹荷给萧瓒沏了一壶茶放了些许银针进去。“失望不至于，我又不是为了讨赏才做的。”

茶叶在涧水的中，沉沉浮浮。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萧瓒面前，声音清亮，不带一丝波澜：“陈应和倒台了，朝廷不久便会派新官上任，只希望这新官能跟殿下一样，心系百姓。”

萧瓒端起茶盏，细细品鉴，他什么好茶没有喝过，此举不过是给茹荷一个面子：“你且放心，等待一切尘埃落定，我回京述职，必少不了你。”

“我不是想要居功的意思，殿下也把我想的太肤浅了，我要是急功近利贪图那份富贵，哪里还用等到论功行赏，眼下不就有个大好时机吗。”

萧瓒放下茶盏，很是放松的笑了：“你是说我？”

茹荷调笑：“不是殿下还能是谁，这京城有头有脸的都死的差不多了。”

萧瓒听了她的话竟也不生嫌弃之心：“锦绣荣华，姑娘想要吗？”

茹荷吹了下鼻子，双手叉腰站在门外，面向天空：“人生来本俗，说不爱绫罗的绸缎，旁人的艳羡那都是场面话，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要做自己的通天梯，一步一步走向锦绣荣华，而不是用乞求别人，践踏自尊心的方式来换取。”

暖阳照在茹荷脚下，拉出长长的人影，金灿灿的铺在青石板上，到真像那通天长梯，萧瓒这样想：“姑娘当真有趣。”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姑娘还没乘那登天长梯便将抢劫、盗窃的土匪头子有模有样，那登上之后，不得把天捅一个窟窿出来。”

茹荷走进屋，很是不服气：“殿下，我那哪里是土匪做派，我分明是侠肝义胆好不好？”她噘着嘴似有些不高兴这个说法：“您见过真正的土匪吗？他们可凶了，才不是我这个样子。”

一个好好的姑娘，被说身上有土匪气质，谁能愿意。

萧瓒自以为是平常的调侃，还不觉得言行有亏，脸上依旧挂着笑：“那你说说，真正的土匪是什么样子？”

茹荷跳到萧瓒面前，皱着眉，眼神装作凶狠：“真正的土匪，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跟你讲道理，还要脸红脖子粗地辩解。”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尝试找找土匪的感觉，她瞧见架子上有根小手臂粗的木棍，登时跑过去去拿，猝不及防架在萧瓒的脖颈处，清了清嗓子，压低嗓音，粗粝的说：“好一个俊俏的公子！”

言语间还拍着胸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萧瓒别过头去，轻声笑起来，肩膀抑制不住颤抖，他笑起来很好看，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春风吹皱了的一池碧水，眼底那点常年积压的阴郁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碎金般的流光。

茹荷怕萧瓒觉得自己不像，还补了一句：“敢说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姑娘真真是个率性洒脱的人。”萧瓒抬手掩唇，试图遮住那抹笑意，可眼角眉梢早已出卖了他。

“殿下怎么还在笑？我很好笑吗？”茹荷收回了手上的长棍，一双水灵光莹的眼睛盯着他瞧了半天，他现在确实跟之前那个不苟言笑、事事谨慎的太子有点不搭边，笑起来能这么没完没了的，难道是陈应和已除，心下畅快？

“殿下！殿下！”茹荷伸出五个手指在萧瓒面前晃了晃。

“好了，我不笑了，行了吧。”他声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很是温柔，不像是在认错，倒像是在哄人。

萧瓒往口中送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情绪渐渐平复，他现在只觉庆幸，还好没让外人看见他这副样子，要不传扬出去还真有损他的形象。

茹荷见他平常不会这样笑，便道：“其实殿下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以后可以多笑笑。”

“你是想让天下人都笑堂堂太子殿下没个正形？”

“不是不是，我是见殿下老是绷着一张脸，怪难受的，想让您放开胆子，偶尔也做做自己。”

萧瓒沉思片刻，想起来东宫那群太师，整日里这个“有损皇家威严”不许，那个“不符合身份的”不让，她是第一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的，许是老师们，先把我看作一国储君，再看作他们的学生。

而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她想将隐藏在储君之下的“萧瓒”短暂从那副皮囊中释放出来，她先将我看作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恨嗔痴的人，再是太子。

萧瓒问：“等疫情平息了，不用在城隍庙中日日施粥，姑娘想做什么？”

刚还生动活泼的茹荷突然安静下来，顺着这个问题，细细思考了一番：“我想做什么？”

她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就处处的不自在，她讨厌这一切繁琐的规矩，不满这吃人的封建社会，看过了曾经二十多年都没经历过的悲欢离合，世道太平，百姓们就能安居乐业，世道不安，人皆能易子而食，老人、女人、小孩，一斤肉甚至可以明码标价。

看多了世道的悲凉，难免替这里的女人们感到哀伤，名字的消亡，身体的囚笼，无一不是女性身上的枷锁，她想改变，哪怕是教那些小女娘认认字，可凭借她一己之力犹如蚍蜉撼树，她唯有登上高位，掌握权柄，方可作心中之事，平心中不忿。

“所以殿下，我想参加今年的太医署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