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他还欠我一百两银子没还,死了就没人还账了。”萧清辞语气淡淡。
“一百两?你堂堂宁远侯还在意那一百两?”青玄嗤笑一声,收回了手,拿着麈尾在空中虚扫了两下,仿佛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似的。
“行了行了,既然是你的人,本座就不夺人所好了。进来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进了内室,那股子奢靡之气更甚。
墙上挂的是吴道子的真迹,桌上摆的是宣德炉,燃的是千金一两的龙涎香。
青玄让春十三在榻上坐下,自己却不肯动手,指挥着旁边的小道童拿来金针。
“把手伸出来。”青玄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面菱花铜镜,正对着镜子细细整理鬓角的一缕碎发,“本座只把一次脉,治不好是你命薄。”
春十三乖乖伸出手腕。
青玄放下镜子,两根指头搭上了春十三的寸关尺。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触及脉搏的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这脉象……
表面看去,虚浮无力,是气血两亏之兆。可若是细细探查,便能发觉在那虚弱的表象之下,竟藏着一股浩浩荡荡的潜流。那股气劲如潜龙在渊,虽被重重封印压制,却依旧透着股子唯我独尊的霸道。
这莫非是……
青玄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被更深的幽暗所掩盖。
他抬起眼皮看了春十三一眼,暗忖: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春十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问道:“道长,我这还有救吗?该不会是要准备后事了吧?”
青玄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死不了。不过是你体内几处大穴被阴气封住了,再加上早年有些陈旧内伤,这才显得虚弱。本座给你施几针,把那尸毒逼出来便是。”
说着,他拈起一枚金针,闪电般刺入春十三的合谷穴。
“啊——!”春十三惨叫一声,“轻点轻点!您这是扎针还是杀猪啊?”
“闭嘴。”青玄冷哼一声,“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一番施针下来,春十三疼出了一身冷汗,吐出两口黑血,整个人却觉得松快了不少。
“行了,滚吧。”青玄把金针扔进盘子里,拿起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别在这儿碍本座的眼。”
萧清辞再次行礼道谢,带着春十□□了出去。
待到两人走后,青玄脸上的嫌弃之色瞬间消失殆尽。
他走到窗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紫眸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真龙入局……”他低声喃喃,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幽蓝的光,“这京城的水,终于要浑了。”
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已晚。
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春十三暗地里数了一下,刚好是一百零八颗。
萧清辞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
“侯爷,这就是您家啊?”春十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深宅大院,啧啧称奇,“看这门槛比我命都高,进去得迈左脚还是右脚啊?”
萧清辞没理会他的贫嘴,径直往里走:“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进去。”
管家老周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在春十三那身破烂道袍上转了一圈,欲言又止:“侯爷,这……这是哪位贵客?西厢房可是离您的书房最近的……”
“他是本侯的……”萧清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冷冷吐出两个字,“账房。”
“账房?”春十三一听就不乐意了,“侯爷,以我的才华和美貌,当账房那可是屈才!不行,我不干。”
“请我师叔治病那三百两银子,你打算何时还?”萧清辞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那我帮你驱鬼,你还差我一百五十两呢。“
”你那身衣服不值三十两?“
”那我给你画的符少说也有二十两吧……“
两个人争了半晌,勉强算清了糊涂帐。
“所以,你还是欠本侯一百两。”
欠人手短的春十三总算闭了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账房好,账房妙,账房能给侯爷您省银票。小的这就去上任!”
看着春十三屁颠屁颠地跟着下人往西厢房去,萧清辞眼底的寒霜微微化开了一些。
侯府里的下人们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侯爷带回来个野男人!”
“看着脏兮兮的,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竟然能住进西厢房?”
“嘘,小点声!看那人长得一双桃花眼,肤白貌美,可把侯爷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国师府都去了!”
”哟哟哟,难不成是去跟国师比美?那他可未必比得过……“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没能传进萧清辞的耳朵里。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西厢房亮起的灯火,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青玄师叔没有说实话。”萧清辞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方才在国师府,青玄探脉时的那一瞬间目光中的幽暗,虽然极短,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春十三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妖怪露出那种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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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百两银子的账房先生,当真是不好做。
春十三背上的伤才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动一动就扯得生疼,偏生这位侯爷是个不知冷热的铁石心肠。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就把他给拽了起来,两人同程一辆马车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