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您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春十三缩在车厢角落里,身上那件青布直裰有些宽大,衬得他越发清瘦,“这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哪怕让我歇个头七呢?”
萧清辞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束着苍色鸾带,头上只用一根玉簪挽发,看着倒是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张脸,依旧冷得像是腊月里的檐冰。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萧清辞垂眼看着手里的玉扳指”本侯没让你去扛大刀杀悍匪,只是去河边走走,若是这也做不得,那一百两银子,还是趁早吐出来。”
春十三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万恶的权贵。”
马车在护城河边停下。
这一段河道偏僻,两岸垂柳如盖,因着常年没人修剪,枝条疯长,垂进水里,像是一个个披头散发的野鬼。
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绿色,不起波澜,透着股子深不见底的寒意。
这里正是发现萧玉姝尸体的地方。
下了车,春十三吸了吸鼻子,眉头微皱。
“《葬书》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但这地方的水,不流动,是死水。死水养煞,侯爷,您姑母挑的这地方,风水可不怎么吉利。”
萧清辞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水面:“姑母并非自愿来此。那日她是为了追一只跑丢的御猫,才误入此地。”
“御猫?”春十三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种鬼话也能拿出来骗人?想她堂堂一国之母,为了只猫,撇下宫人侍卫,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喂蚊子?”
萧清辞没吱声,心说大理寺那帮蠢材编的话本子,果然是连个乡下孩子都哄不住。
又见这货从锦囊里倒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是犀角。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春十三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将那犀角粉末撒在上面,又摸出火折子点燃。
“侯爷,往后退两步,别让烟气冲了您的贵体。这玩意儿招来的东西,未必干净。”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并没有随风飘散,而是像一条有灵性的细蛇,蜿蜒着向河面爬去。那烟气带着股奇异的腥甜味,并不好闻,却让人精神一振。
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河面,忽然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厉鬼爬出来,只是河边的淤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片刻后,一团巴掌大的泥团忽然动了动,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那是个泥巴做的小人,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既滑稽又诡异。它只有三寸高,像个刚出锅的丑馒头,跌跌撞撞地爬上岸,围着那燃烧的犀角转了两圈,发出“叽叽”的怪声。
“这是什么东西?”萧清辞微微挑眉,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这等精怪。
“是‘河童子’,不是什么正经神仙,就是这河底淤泥吸了阴气化出来的精怪。”春十三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泥人的脑袋,“喂,小东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闻了我的犀角香,就得给我干活。”
春十三拿出一块丝帕递到泥人面前,那是萧玉姝生前用过的,泥人伸着脖子在上面闻了闻,抱着脑袋叽叽叫了两声,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河里。
萧清辞看着春十三:“这就行了?”
“等着吧。”春十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这河底下的东西,活人捞不着,死鬼不敢碰,也就这种没心没肺的小精怪能寻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水面再次破开。
那泥人顶着一头水草,费力地游了回来。
它手里举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春十三面前。
那是一串珠子。
春十三接过来,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浆褪去,露出了珠子的真容。
那是上好的奇楠沉香木,每一颗都雕成了莲花样,虽被水泡了许久,却依然透着股子幽幽的冷香。
“这是姑母的念珠。”萧清辞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想要拿过,“她信佛,这串十八子手串从不离身。”
“慢着。”春十三手腕一翻,避开了萧清辞的手。他将那珠子凑到鼻端,像只警觉的猎犬般细细嗅了嗅。
萧清辞面露不悦:“你做什么?”
春十三没理他,眉头越锁越紧。他闻到了那股属于奇楠的冷香,闻到了河底淤泥的腥臭,但在这些味道的夹缝里,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
那是混合了宫廷特制的“鹅梨帐中香”,以及……
春十三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抬起头,看向萧清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侯爷,您确定,您姑母那晚是来追猫的?”
萧清辞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春十三把玩着那颗珠子:“这珠子上,有脂粉味,这不稀奇,娘娘爱美嘛。但这脂粉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子淫靡的味道。在咱们江湖下九流的行当里,这味道有个雅称,叫‘颠鸾倒凤味’。”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萧清辞那张原本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他死死盯着春十三,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春十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春十三并不畏惧,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子专业人士的笃定。
“这种味道,只有在男女刚刚行完云雨之事,大汗淋漓、气息交融的时候,才会渗进这种木质疏松的沉香珠子里,经久不散。”
他顿了顿,将那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了那个惊雷般的结论:“侯爷,您那位姑母,死前不久曾与人苟合。而且……那人绝不是宫里的那位九五至尊。”
“铮——”一声清越的龙吟。
萧清辞腰间的软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春十三的咽喉。
“收回你的话。”萧清辞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我姑母一生端庄贤淑,恪守妇道,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污她清白,本侯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春十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到萧清辞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