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袖与玉郎对视了一眼,眼波流转间,竟是十分默契。
红袖掩唇轻笑,身子软若无骨地往萧清辞那边靠,手里的方巾似嗔似怨地甩了一下:“这位爷好大的官威,奴家虽是风尘中人,却也不是被吓大的。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哪个见了咱们不是轻怜蜜爱?您这又是问话又是喊打喊杀的,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显得官爷不解风情了。”
一旁的玉郎也拨弄了一下琵琶弦,“铮”的一声,不紧不慢地接话:“爷若是想听曲儿,玉郎便弹一曲《霓裳羽衣》;若是想问案,那便请去顺天府。咱们这儿是销金窟,不是大理寺的公堂。”
这两人一唱一和,显是把那套青楼楚馆里应付难缠客人的手段使出来了。
萧清辞眼底的寒意寸寸结冰,略一用力,手中的杯子顿时碎为齑粉。
“说实话,留你二人性命。否则……”
萧清辞行伍出身,在北抚镇司掌事多年,更是养出了一身煞气。
若是换了常人,被他这手段一吓即便不吓得屁滚尿流,也该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可怪事便出在这里。
那玉郎竟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清冷孤傲。
红袖也是一样,依旧在那儿掩唇笑着。
“啧啧啧。”春十三一声长叹,“侯爷,您常日里不使手段就能把活人吓个半死,可您瞧瞧这两位,竟是连滴汗都没出!您猜是为什么啊?”
萧清辞站起来紧了紧袖口道:“因为这两个不是活人!"
话音未落,萧清辞突然抬手冲着玉郎就是一耳光。
那玉郎生生受了这一耳光,却是不恼,只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侯爷,生什么气啊?可是奴伺侯得不好?”
萧清辞不说话,又是连出数拳,可这看着身段瘦弱的郎君偏是身影快得如同一只狸猫,轻松躲开数招,转身冲到门边,张口要叫人。
春十三见状,抬手往桌面上一拍,那原本只是用水渍画成的八卦图,瞬间腾起一股白茫茫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一对含笑的璧人顿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形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佝偻下去。
红袖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眸子,眼白上翻,瞳仁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桌上的水渍,喉咙里发出类似破旧风箱拉扯的“赫赫”声。
玉郎更是浑身筛糠,那并非活人恐惧时的颤栗,而是骨骼与干瘪皮肉摩擦发出的“咔咔”脆响,仿佛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突然被抽去了身上的丝线。
春十三走近了,伸出一根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几分轻佻地勾起了玉郎的下巴。
“啧,远看是块美玉,近看……”春十三指尖发力,在那张俊俏的脸蛋上狠狠一搓,“这粉抹得都能炸上几盘酥肉了。”
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红痕。
他的指腹下,搓下来一卷厚腻的灰白泥垢。
那触感滑腻阴冷,绝非活人温热的肌肤,倒像是在腊月里放久了、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的陈年猪油。
被刮去脂粉的那一块“皮肉”,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底下隐约可见干枯的血管纹路,像是烧裂的瓷器。
春十三嫌弃地收回手,在自己那件宝蓝道袍的下摆上用力蹭了蹭,手腕翻转间,一张明黄符纸凭空出现在指尖,是道家《太上洞渊神咒经》中专破邪祟的“破煞咒”。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冥——破!”
反手一拍,那符纸稳稳贴在了玉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如同滚油浇在积雪上,那玉郎原本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紧接着,那张原本清秀俊逸的面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起皱、焦黑,就像是一张贴在墙上受了潮又被火烤过的劣质年画,正一块块地卷曲剥落。
“啪嗒。”
一块连着半个鼻翼的面皮掉落在波斯红毯上,露出了底下黑紫色的腐肉,一股混合着脂粉香与腐尸臭的怪味瞬间在雅间内炸开。
一旁的红袖见状,突然一声厉吼,身形如鬼魅般暴起,朝着春十三的脖颈狠狠咬来。
“侯爷,借剑!”
萧清辞手中的软剑早已出鞘。
寒光一闪,如秋水断流。
红袖那颗梳着堕马髻的美人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颈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黑色的粘稠尸水缓缓流出。
那头颅滚了几圈,恰好停在萧清辞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