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辞安静地坐着,耳听着窗外雨声越来越大,想必那人已经是走远了。
半晌,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骂了句:“走了也好,本来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心里却分明有另外一个声音在与他争辩:春十三真的唯利是图吗?
他真的是个小人吗?别忘了他在阴煞阵里是怎么豁出命来救你的,更别忘了回京这一路上那小子又帮过你多少回?
他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孩子!
不知道你堂堂侯爷心里顾忌的是什么。
你向来被人捧惯了的,每个人都在捡你想听的说,哪个也不敢跟你说实话。
只有他什么也不懂,查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你心里和他一样清楚——萧皇后生前确是去过那种地方,也确是与人发生过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你刻意回避着不想面对,却又一心想要把她的死因弄个清楚……
这哪里是他不懂事,分明是你在为难他啊!
“罢了罢了,先不想了。眼下还有正事要做。”
萧清辞对着窗外道:“备轿,去刘阁老府上。”
雨夜。
定远侯府的后角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一顶青帷小轿从那门缝里出去,悄然融进夜色里。
萧清辞坐在轿子里,闭着眼,听着轿夫踩在积水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滑。
轿子在城西一处并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
这里是刘阁老的私宅,书房里还亮着灯。
年过六旬的刘阁老并未歇息,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湖绸中衣,外头披着件灰鼠皮的鹤氅,正坐在紫檀大案后头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他手中的紫毫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幅刚写好的“正大光明”。
“来了?”刘阁老没抬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老夫就知道,陛下容不下这朝堂上还有张敢说真话的嘴。这更漏声一响,老夫就在想,今晚来的会是谁?是锦衣卫的指挥使,还是东厂的那位督公……”
萧清辞收了伞,将伞立在门边的青花瓷大缸旁,雨水顺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刘阁老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盯着萧清辞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定远侯萧清辞?”刘阁老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笔。
“老夫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是你。萧家满门忠烈,令尊当年战死沙场,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怎么,如今这定远侯府,也成了一把暗地里杀人的刀了?”
萧清辞脸上未起波澜,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酒壶,摆在案上。
“阁老言重了。”萧清辞提起酒壶,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身为臣子,本该为君分忧。”
刘阁老看着那杯酒,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老夫死不足惜。只可怜这大周的江山……陛下偏信奸佞,老夫这一去,朝堂之上,怕是再无宁日。”
“阁老放心,朝中不缺您这一位忠臣。”萧清辞抬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刘阁老一愣,显是怒了:“侯爷此话何意?”
萧清辞端起一杯酒,并没有递给刘阁老,而是自顾自地把玩着那温润的玉杯,慢声开口:“三十二年前,江南有个叫‘柳树湾’的地方出了桩命案。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上上吊自尽了——那女子名叫英姑,是当地豆腐坊主的女儿。”
刘阁老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
萧清辞看着他,眼神冷漠:“那女子腹中已有三月胎儿,而那个许诺金榜题名便回来娶她的读书人,却在京城攀上了高枝,成了尚书大人的乘龙快婿。”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刘阁老的手紧紧抓着桌角,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哆嗦。
他这一生,自诩清流,刚正不阿,在朝堂上骂过奸臣,斥过昏君,恨不得将“忠孝节义”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这光鲜亮丽的官袍底下,终藏着这样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那是他深夜里的恶梦,是他这一生最不敢提起的往事。
“老夫……当年,并不知她已怀有身孕……”刘阁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只将一纸书信给她叫她另觅前程,未想她那般刚烈……竟然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老夫,确是愧对于她!”
萧清辞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推到刘阁老面前:“陛下要您死,是因为您挡了路;但今日送这杯酒来的,是英姑的冤魂——你欠了她和孩子两条人命。”
刘阁老看着那杯酒,良久惨笑一声,闭上双眼。
“报应……是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