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煜好不容易吐完了，扶着墙根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比那尸体红润不了多少，还要强撑着场面插嘴：“什……什么祭品？依我看，这就是那个采花贼干的！象那个……那个什么’金蛇郞君‘，‘玉面飞龙’，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没人理他。

春十三转而将目光落回尸体上。他忽然伸出手，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在柳如烟干瘪的额头上虚虚一罩。

“别碰。”萧清辞皱眉，下意识想去拦。

“放心，我没事。”春十三指尖掐了个古怪的决，口中极快地念了一句晦涩的音节。

刹那间，那具原本灰败枯槁的尸身上，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随着春十三指尖的游走，那些微光像是活过来一般，在死者干瘪的皮肤下飞快地游动、汇聚，最后竟在柳如烟的胸口处，显现出一个极为狰狞诡异的图腾。

那图腾并非中原样式，像是一条首尾相衔的怪蛇，又像是一只生着三只眼睛的厉鬼，线条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萧清辞瞳孔骤缩。他在北镇抚司多年，见过的奇闻异事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印记。

“是江湖上早就失传的巫蛊‘血枯藤’。”春十三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方才那一手耗费了他不少心神，“这东西种在人身上，平日里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身轻体健，容光焕发。可一旦‘瓜熟蒂落’，施术者只需在千里之外动动手指，这人体内的精血便会像被藤蔓吸食殆尽的养分，瞬间枯竭。”

他转头看向萧清辞，神色凝重：“侯爷，这凶手根本没来过这屋子。他是隔空取物，借着这满楼的阴煞之气，直接收割了柳如烟的命。”

萧清辞闻言，立刻抬头看向头顶的承尘。

只见那雕着繁复花纹的藻井正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极细小的孔洞，若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原来如此。”萧清辞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好手段。借风水养尸，以巫蛊夺命。这京城里，何时混进了这般人物？”

张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往门口缩了缩：“你……你们是说，凶手是鬼？那……那我们还不快跑？这地方阴森森的，万一……”

“跑什么？”萧清辞斜了他一眼，语气凉薄，“张大人不是要查案吗？这尸身上还有不少线索，大人不过来细细查验一番？比如这图腾的纹路，还得请大理寺的高手描摹下来，去翻翻古籍。”

张煜一听还要去细看那鬼画符一样的图腾，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连摆手：“不不不，本官……本官信得过侯爷！既然侯爷说是巫蛊，那就是巫蛊！这等专业之事，还是交给……交给你们北镇抚司吧！”

春十三看着张煜那副怂样，忍不住想笑：“张大少爷，您要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楼下帮我们盯着点儿？这施术之人既然动了手，必然要有人来‘收割’成果。柳如烟虽死，可她体内被炼化的那口‘怨气’还在，那才是那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正说着，窗外忽地刮过一阵怪风，将那两扇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吹得“砰”一声大开。

外头的红灯笼疯狂摇曳，光影如鬼魅般在屋内乱舞。

萧清辞反应极快，反手拔出腰间绣春刀，刀光如雪，瞬间横在身前。

那一阵怪风撞开了窗扇，将屋内的烛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幽光，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动。既没有披头散发的厉鬼索命，也没有青面獠牙的僵尸扑人，只有夜风灌进空荡荡的屋子，卷起地上几缕陈年的积灰。

萧清辞手中的绣春刀横在身前，刀锋映着那一星半点的残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静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虚惊一场？

未必！

春十三耳畔忽然微微一痒，好似有只看不见的飞虫振了振翅膀。紧接着，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钻进他的耳膜：“快跑！那个坏道士来了！”

是地灵？

春十三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问，楼下的长街上便传来一阵辘辘的车轮声。

绝非寻常百姓家的马车，倒像是宫里司礼监或是钦天监那种用生铁裹了轮毂的重车。

若是寻常官差，有萧清辞这尊大佛在此，自然无需避讳。

可若是那布阵之人亲自来了，事情便棘手了。

他如今这副身子骨，莫说斗法，便是画个符都嫌手抖。

“侯爷，这儿太挤，我先去隔壁避避风头。”

春十三说完，根本没给萧清辞反应的时间，伸手一把薅住张煜的袖口。

“张大人，借一步说话！”

张煜正听得云里雾里，冷不防被春十三那只冰凉的手拽了个踉跄，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拖着往侧边的耳房里带：“哎？十三你拽我作甚……”

“闭嘴吧你，那是比鬼还难缠的东西！”春十三低斥一声，扯着他就走。

萧清辞眼睁睁看着春十三那只白生生的手，紧紧攥着张煜那身碍眼的红衣裳，两人拉拉扯扯、跌跌撞撞地挤进了侧间那扇半掩的雕花门后。

那一瞬间，定远侯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气得他后槽牙都有些发痒。

这小混蛋，平日里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如今遇到危险，倒晓得拉着那个草包一起跑？怎么，就那么怕那个草包被伤着？还是觉得那草包比自己还能护得住他？

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去拦，手里的绣春刀都转了半个刀花，打算先把张煜那条被拽着的胳膊给卸下来再说。

然而就在此时，楼下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一股极强的威压，顺着那红木楼梯，一步步逼了上来。

有人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