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脚步声逼近，一股子奇异的香气先一步漫进了屋子。

并非脂粉，亦非沉檀，而是一股近乎凛冽的冷香，像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冰棱子里，硬生生揉碎了几瓣红莲，冷艳得逼人。

门口的锦衣卫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竟无一人敢拦，眼睁睁看着几名青衣小道提着拂尘、捧着香炉先行开道。

随后，一道绯红的身影慢条斯理地跨进了门槛。

大红织金麒麟道氅，腰间束着玉带，一头如霜雪般的银发并未全束，只用一根紫玉簪松松挽了个道髻，余下的随意披散在肩头。

肤白胜雪，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子里隐隐泛着紫气，流转间婉似寒星碎玉。

青玄进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那床上的干尸，也不是理会满身杀气的萧清辞。

而是微微侧首，身旁的小道童立刻极有眼色地捧上一面菱花铜镜。

青玄对着镜子，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极仔细地拨弄了一下额前那缕被夜风吹乱了些许的刘海。

“这京城的风，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蹙了蹙眉，嗓音带着一股子惯有的慵懒与傲慢：“吹得本座发丝乱了一分，简直是不可饶恕。”

萧清辞冷眼看着他做派，道：“国师大人不在钦天监观星望气，反倒是深夜造访这烟花柳巷，莫不是想与这里的红颜知己论个道来着？”

青玄这才像是刚发现屋里还有个活人似的，将视线慢悠悠地移开镜子，那双泛着紫芒的眸子在萧清辞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

“定远侯身上的血腥气，隔着三条街都能熏得本座头疼。”青玄随手将帕子丢给身后的道童，“这百花楼如今已是阴煞汇聚之地，本座若不来，只怕明日这京城里就要多出几百具行尸走肉——怎么，侯爷手下掌管的北镇抚司，如今倒管起这等神神鬼鬼的闲事来了？”

萧清辞寸步不让，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挡在床前：“此乃命案，本该归北镇抚司与大理寺管辖。国师虽贵为帝师，但这刑名之事，怕是手伸得太长了些。”

“刑名？”青玄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凉薄。

他越过萧清辞的肩膀，目光终于落在了床上那具枯槁的尸身上。

只一眼，他便厌恶地移开了视线。

“啧，真丑。”

青玄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脸被污了眼睛的不悦：“好好的一副皮囊，被吸得跟块风干的陈皮似的。本座原以为能瞧个新鲜，没成想是个坏了胃口的。”

他说着，广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劲气平地而起，竟想直接将那裹着尸身的锦被卷走。

“这东西留在此处也是祸害，本座带回钦天监，扔进炼妖炉里化了，也算给她积点阴德。”

“锵——！”一声清越的龙吟，绣春刀骤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生生截断了那股劲气。

萧清辞面沉如水，周身煞气暴涨，竟硬生生在青玄那逼人的威压下撑开了一方天地：“国师想要带走尸体，还得问问本座手里的刀答不答应。北镇抚司的案子，没有让外人插手的规矩。”

青玄微微眯起眼，紫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萧家的小子，你那死鬼老爹在世时，都不敢这般同本座说话。你以为凭借你那点微末的武功，能拦得住本座？”

“拦不拦得住，试过才知道。”萧清辞拇指顶着刀格，眼神锐利如鹰隼，“国师深夜前来，张口便要毁尸灭迹，本座很难不怀疑，这其中的原由是否与钦天监有关。”

青玄面色一变：“大胆，你想说本座是凶手吗？”

萧清辞手执钢刀寸步不让：”案子未结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自然也包括国师大人你。“

“你……”青玄正要开口，却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那双紫眸中泛起一丝极为古怪的涟漪，像是贪婪的蛇嗅到了鲜美的猎物，又像是久旱的旅人听到了泉水的叮咚声。

“咦？”

青玄目光缓缓偏转，越过萧清辞，直勾勾地钉在了侧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

“好生纯粹的灵气……”青玄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舔唇角，眼底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傲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

“这满屋子的腐臭味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只……漏网的小鬼？”

萧清辞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横跨一步，挡住青玄看向侧间的视线。

“国师看错了。”萧清辞声音森寒，手中的绣春刀已彻底出鞘，“那里头只有几床青楼里用的锦被，肮脏不堪怕是入不了国师的法眼。”

青玄看着萧清辞那副护食恶狼般的模样，忽地笑了。

那一笑，如妖花盛放，艳丽得近乎诡谲。

“萧清辞，你这般紧张做什么？”青玄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轻飘飘的，“本座不过是闻到了一股故人的味道。既然侯爷金屋藏娇，不愿让人瞧，那本座便改日……再来瞧他。”

他嘴说着“改日”，却突然抬手冲着那门板一掌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