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起男人走进一旁的白玉池里。
清冷的水面没过他们的脚踝、膝盖、腰腹,直至胸口……
他让男人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揽着他僵硬的腰肢,一手掬起一捧水,细细淋在男尸身上。
“景瑜,你还记得萧家吗?”青玄开口,寻常夫妻床笫间的私语般。
“以前他们萧家的人,是朝堂上最听话的一条狗,可自从遇上了那个叫春十三的野小子,这狗就变性儿了。”
青玄说起萧清辞,明显是带着气的。
他的手指顺着男人的脊椎一节节往下滑,语气象是在跟爱人告状:“今天他硬是当着我的面把玉栏杆给捏碎了。呵,还真当我是怕他?”
“我若是想要他的命,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那个狗皇帝还指着我给他炼长生不老药呢,自然是得事事处处贡着我。“
”我此时忍着他,无非是不想把他从一只疯狗给逼成只恶狼!若他开始毫无章法地乱咬人,也会耽误正事……”
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似的:“对了,今儿个我成功地将春十三那小子诱进宫里去了。赵珩那个老东西看见他的时候,连手里的迦南香珠子都吓掉了。那副见鬼的模样,真该让你也瞧瞧……”
怀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男人依旧闭着眼,像一尊沉默的观音像。
青玄看着他,神情变得有些酸楚:“我知道你现在瞧不见,等你将来醒了,我再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你听。”又突然眼睛一亮:“咦,你说,若是咱们引着让亲生儿子宰了他老子,或者是诱着他们骨如同十八年前那样骨肉相残……这戏码会不会比当年逼死你那三尺白绫要精彩得多?”
青玄兴奋地让男人在自己怀里转了个身,目光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上左右留连,最终停在那浅浅的唇瓣上。
青玄贪婪地看着,一点点凑近,却在吻上的那一刻突然清醒。
最终,只是带着几分赦然地拉起男人的手背,极轻,极敬,极为虔诚地吻了吻:
“景瑜,他们欠你的,我都会替你讨回来。姓萧的也好,姓赵的也罢……有一个算一个,他们都要把血流干,替你把回家的路清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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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文华殿。
紫檀座的琉璃宫灯被狠狠踹翻,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灯油泼了一地。
太子赵恒胸口剧烈起伏,手撑在紫檀大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头上的翼善冠微歪,几缕发丝垂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揽月轩……那可是揽月轩!一个江湖术士,他凭什么能住进去?”
珠帘被人轻轻挑起,张贵妃缓步走了进来。发髻上插着一支累丝金凤,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流苏,衬得那张脸更外华贵雍容。
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张贵妃面色未改,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抬手理了理袖口。
“身为储君,在自个儿宫里摔摔打打,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母妃!”赵恒转过身,眼底一片焦躁“这么多年,无论儿臣如何战战兢兢,父皇始终是看不上我。如今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野小子,竟然开了封禁二十年的揽月轩,那可是离他所住的乾清宫最近的地方……这是置东宫于何地?置母妃你于何地?”
张贵妃抬起眼皮看他:“你给我坐下。”
赵恒僵了片刻,终究还是颓然坐到了对面的绣墩上。
张贵妃缓声开口:“让什么人住进揽月轩,只是凭着陛下一时心情而已,你急个什么?”
“儿臣听说……”赵恒咬了咬牙,“听说那个春十三长得颇有几分当年那人的影子。”
听到”那人“二字,张贵妃摩挲镯子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这才轻笑一声:“影子?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影子。今儿这个秀女有已故皇后的影子,明儿那个才人神似已故的李美人……可是最后呢?哪个在陛下身边呆久了?何况一个三十年前就身份尴尬的女人呢?“
赵恒说:”可若真如外人传言,他是那人与父皇的私生子……“
”慎言!“张贵妃瞪了赵恒一眼。
“陛下还是皇子时,确是从宫外带回来个女子,可那只是受先帝之命寻来的一个江湖术士而已。先帝敬她才华,这才叫她住进了揽月轩,陛下作为先帝最为宠信的皇子,与她走得近些也无可厚非,哪里就如外人说得那般不堪了?”
赵恒疑惑道:”可今天父皇在大殿上那般失态,难道不是因为他可能会是那人的……“
”哪怕他真的是了又如何?“张贵妃冷冷打断他。
“在这紫禁城里,没有根基的宠爱就像是水上的浮萍,风一吹,也就散了。当年那女子在宫里待了足足十年,最后不也是下落不明,连块尸骨都找不着?”
赵恒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皱眉道:“所以,母妃的意思是……”
“本宫没意思。”张贵妃收回目光,重新变得端庄雍容,“本宫只是告诉你,不管那个春十三是龙是虫 ,既然进了宫,那便是入了局。能不能在这里顺利地呆下去,可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赵恒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阴鸷:“母妃教训得是。是儿臣着相了——这宫里的水土养人,也能杀人。若是他突然病死在那揽月轩里面……想来父皇也不会责怪到孤的头上来吧?”
张贵妃抬手抚着鬓边的凤钗,嘴角含笑:“那是自然。宫里每年冬天死上几个体弱的奴才,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