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这本该是世上最为清净的神仙地界儿。
往日里,这里头烧的都是一两银子一斤的瑞脑香,闻一口都能让人觉得骨头轻了三两。
可今儿个,这摘星楼里却热闹得像个着了火的灶披间。
一股子浓黑辛辣的烟气,顺着雕花的窗棂缝隙不要命地往里钻。
那烟不是寻常的烟,带着股湿木头没晒干的馊味儿,混着泥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咳咳咳……混账!这是什么东西?!”一声暴怒的咆哮从层层帷幔后传出来,青玄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从内室冲了出来。
几个小道童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国师恕罪!实在是……实在是内务府送来的炭火太……太差了点。”
“炭火?”青玄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只还在呼呼冒黑烟的鎏金熏炉,气得声音都劈了叉,“本座要的是银霜炭!是无烟无尘的银霜炭!你们给本座烧这种烂木头,是想熏死本座吗?!”
领头的小道童带着哭腔磕头:“师尊明鉴啊!内务府的人说了,今儿个定远侯爷亲自带兵巡查九门,说是……说是京城里混进了火药贩子,所有的银霜炭都属于‘易燃违禁之物’,为了宫里的安全,统统被神机营给扣下了!侯爷特地吩咐,给咱们换了这批‘安全’的木柴,说是……说是虽然烟大了点,但胜在不易爆,能保师尊平安……”
“萧、清、辞!”
青玄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那张绝美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挤得脸颊上那道还没好的伤口都狰狞了几分。
不易爆?保平安?
这分明就是要把他熏成腊肉!
“药呢?!”青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杀人的冲动,“本座的‘玉肌散’呢?那是本座用来修复容颜的圣药,总不能也被当成火药扣了吧?”
小道童身子一僵,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过头顶,捧着一个被打开过的锦盒。
青玄一把抢过锦盒,满怀希冀地往里一看——
原本应该是一整株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千年雪莲,此刻却变成了一堆碎得不能再碎的残渣。那雪白的花瓣被揉得稀烂,里面还混杂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黑泥沙子,甚至还有几根看起来像是马鬃毛一样的东西。
别说是敷脸了,就是拿去喂牲口,牲口都得嫌牙碜。
“这……这他娘的也是为了安全?”青玄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回……回师尊。守门的禁军说,定远侯爷怀疑这药材盒子里藏了刺客的暗器,或者是……或者是西域传来的蛊虫。所以……所以侯爷下令,让神机营的兄弟们把每一片花瓣都……都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泥沙……可能是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好……好得很!”
青玄怒极反笑,猛地将那锦盒摔在地上,一把推开窗户。
这摘星楼极高,看不清宫墙外的景象,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就在那宫墙之外,有一双冷冽的眼睛正戏谑地看着这里。
一个凡人,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看门狗”,如今竟敢这般羞辱他!
可他现在偏就不能出去。
为了维持这个困住皇宫的大阵,为了压制住春十三身上的龙气,他必须时刻坐镇阵眼。
一旦离开,大阵威力减弱,那只狡猾的小狐狸说不定就会溜走。
萧清辞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师尊……”身后的小道童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木柴……还烧吗?今夜风凉,若是灭了火……怕是那丹炉就……”
“滚!都给我滚出去!”
青玄一挥袖子,一股罡风直接将那几个小道童卷出了门外,“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几根湿木头还在不知疲倦地冒着黑烟。
青玄站在烟雾缭绕中,脸上那道伤口隐隐作痛。
他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自己,眼底的杀意一点点凝结成冰。
“萧清辞,你想玩是吧?”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脸上的黑灰,在镜面上缓缓画了一道符。
“本座倒要看看,若是哪天,你心尖上的人被当众扒了皮,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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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所住的慈宁宫的门槛,都要比别处高出整整三寸。
一是用来挡煞气,二是用来压人心。
春十三跨过那道朱红门槛时,身上穿的是御赐的月白织金氅衣,腰间束着犀角带,脚蹬粉底皂靴。
是内务府按着“特旨”赶制的,料子是寸锦寸金的“流云纱”,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水波纹,贵气逼人。
他依规矩,隔着闱帘给太后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从层层帷幔后透出来,她是个有了些年岁的妇人,满头银发,面若银盆。
春十三谢恩起身,只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眸敛目,那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太后倚在罗汉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佛手柑。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隔着纱闱细细打量着春十三那张脸。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简直和当年的阿凝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