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籽推开屋门时,天光才刚泛出鱼肚白,霜色覆檐,院中落叶未扫,洋洋洒洒落满园。
她站在门口,脚上只趿着绣鞋,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却浑然不觉冷。
“他们已经走了。”梁思恬捏的肿胀的眉心,有气无力道。
裴籽的反应有些慢,缓缓转过头去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梁思恬,眼中是不解。
梁思恬眼下一片乌青打折哈欠,“不知谁说的白日有雨,担心不好赶路,寅时初就动身了,马蹄都裹了布。苏博纳……去你屋里待了片刻,许是见你睡得熟,没舍得喊你。”
说完,她抬头望了望天,嘴里嘟囔着这也不像是会有雨的样子。
裴籽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石阶上一层薄霜,露出底下半枚不算清晰的脚印。她望着那道印痕,像望着一道刻进心口的咒。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她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说好让我送的。”
梁思恬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的风也冷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手落在裴籽肩头拍了拍:“你别怪他。”
她想说那时还太早了,苏博纳是不愿打扰她休息,可这样的理由终究是太牵强,简直让人说不出口。想来定是因为当面道别,又要牵出诸多思绪。
裴籽指甲微微蜷缩,指腹抚上额角处。不知为何,她仿佛能够感知到那儿留存下的温热。
她缩回了手,望着梁思恬莞尔一笑,“嗯,我不怪他。”
他来过。
知道他来过,就好了。
“都好吧?”裴籽长吁一声,拍了拍衣摆站起,重振旗鼓。苏博纳不在,她留在这里可不能拖后腿。
梁思恬点头,却难掩脸上的无可奈何,“嗯,都挺好的。”
“怎么了?”裴籽见她紧蹙眉头,似是有什么伤脑筋的烦心事。
“是赵申。”梁思恬叹气,同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裴籽,“大队动身时,他房门紧闭,我也没寻思喊他什么的。哪知道他居然混在士兵群中,跟着他们先去了。”
“什么!?”裴籽脱口惊呼,声音在清冽的晨风中散开,惊飞檐下的一只雀儿。她眉间紧锁,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之色,“这么危险,他又是只会耍嘴皮子,手上没半点真功夫的,倘若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向他父母交代呀。”
按照裴籽一开始的打算,她们第二批出发,路经村子时将赵申赶回家去。这么危险的事情,他与大伙儿又是非亲非故的,不该是掺和进来。谁承想,他前两日不声不响的,直接憋了个响的?
梁思恬无奈地点头,眉心拧成一个结,“是这个道理,可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一段路程。贸然让他独自回来,又担心路上出什么岔子,再加上他那不省心的性格,若是回来就又自己跑了,这才糟糕呢。”
裴籽气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右脚狠狠剁了几下,“太不让人省心了!这下还需要人分心来照顾他,简直是添乱!”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出什么事还好。若是出了什么事,赵申是她牵连进来的人,自己又和苏子这般,最终还是给苏博纳惹着麻烦。
梁思恬望着她紧蹙的眉心,忽而轻笑出声,“你啊,真的是长大不少。”
“什么?”裴籽一愣,侧目看她。梁思恬眼尾落着笑,挽着她的手向前厅走,“换做从前,你听见赵申跑了,苏博纳又不在你身边,第一反应准是急得掉眼泪,可现在……你先想的是责任,是后果,是怕连累苏博纳。”
裴籽被她说得不自在极了,抿了抿唇,“我现在也总是哭。”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说的好像这是个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
“不一样。”梁思恬顿了顿,抬手替裴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你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人身后、连一点自己思考都没有的小姑娘了。”
裴籽被她说得脸颊发烫,她撇过头,可眼底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仰头望天,试图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知道,梁思恬说得对。而这些变化,是苏博纳带给她的。
千里之外,荒道风沙。
赵申缩在人群角落,冻得直哆嗦,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苏博纳一步三回头,见状皱眉,“还犯傻,去和阿昭认个错服个软。”
发现赵申时他们已经走了二十里路,一下子几人都懵了。阿昭直接举着棍子就要来打赵申,赵申身上没功夫,但溜滑的很,在人群中窜个不停。好不容易被阿昭拽住衣领,挨了一棍子就嚎叫个不止。狗似的刨着,也是让他从阿昭手低挣脱了出来,同时身上的外衣也被扯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在拉扯过程中偷摸了阿昭身上的油纸包。这下子,两人算是又杠上了。
“就不!”赵申哆哆嗦嗦掏出油纸包,打开,是一小撮萝卜干,还带着淡淡的咸香,深吸了一鼻子,在阿昭警告的眼神下塞了一条到嘴里,“我气死她!”
“可安稳些吧。”苏博纳叹息,眼神示意阿昭将外衣还回来。虽说已是春日,可身处北地,受寒了可不好。
阿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外衣递了过去,心道若不是看在苏博纳的面子上,她非得把赵申揍得满地找牙不可。
“我知道。”赵申吸着鼻子耿直道:“我有分寸,绝对不会给裴姐姐惹麻烦的。”
苏博纳黑眸眯起,递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收,“你还挺替小裴着想的呀。”
“那是!”赵申昂首挺胸,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就许愿自己永远对裴姐姐好吧,否则只要你敢怠慢千分之一,我都是要把裴姐姐抢过来了。”
“……”苏博纳被气笑了,连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你小子,当着我的面,敢抢我的人。”
赵申梗着脖子,一脸“舍生取义”:“裴姐姐值得更好的,若你负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