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州,浮光城,沈家。
听雪阁。
夜色如水,一方小小僻静的院子中央是错落精致的阁楼,院落入门处栽了几株喜寒的花草,清幽寂静。廊下灵灯幽幽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沈疏白御剑落在在门口,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卸下一身的疲惫,他正庆幸着夜已深,侥幸可以晚一天面对兄长,转身便看到了寒池旁的玄色背影,浑身一僵。
是兄长。
沈危楼正静静屹立在那方引自寒泉的活水小池旁,负手而立,平静看着池中几尾悠然自游的银鳞鱼。听见身后的动静,他也没有回头,垂眸望着那尾鱼儿,不含什么情绪的淡淡道,“回来了。”
沈疏白不自觉颤着眼睫,硬着头皮的进入庭院。
和兄长相依为命的二十年让他早已明了,这是他发怒前的征兆。
沈疏白理了理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带着心虚上前几步,在沈危楼身后几丈之远处停下,躬身行礼,嗓音带着奔波的倦惫沙哑,“…兄长。”
沈危楼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在廊灯中显得格外深邃,眉眼是长居高位自然而然形成的冷冽,此刻他的目光落在沈疏白身上,如同实质的寒流,自上而下扫过。
衣衫染红,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周身的灵力是难以掩饰的虚浮与强装的完好。
“回来了。”
半晌,沈危楼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空气又冷了一分。
“说说,怎么回事。”
沈疏白心头一紧。
他自知自己的情况瞒不过兄长的眼睛,只能半真半假,抹去动用禁术的原因,只含糊道,“…不敌寒鳞蛟,只能动用禁法…”他试图轻描淡写的蒙混过关。
初冬冷风吹拂,寒意让沈疏白受伤的身体不禁一颤。
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被扔了过来,正正好好罩在沈疏白身上。
沈疏白茫然接过厚重的羽氅。大氅质地华贵,内里是柔软、稀少的灵狐绒,还残留兄长身上特有的冷冽如雪松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晚风的寒意。
“披上。”
沈疏白默然,依言将大氅披紧。只是这大氅过长,下摆几乎触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露出染上些血色的脸和漆黑的眼睛,手指正搭在衣袍领口处,骨节处泛着寒风吹过的薄粉。
沈危楼眼眸更深。
他转身,率先走向庭院一侧的暖阁。
“进来说。”
暖阁内陈设雅致,暖玉铺地,炭火静静燃烧,驱散冬夜的寒意。沈危楼在惯常位置坐下,沈疏白紧随其后,犹豫了一下,没有解下大氅,也随其坐下。
侍从无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
沈危楼并没有动那杯茶,而是目光锐利,仿佛要剥开他所有外在借口一般,沉声道,“说清楚,怎么伤的。”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
沈疏白知道必须交代清楚。他略去柳清月引发危机的具体细节,只详细说了为得冰仙兰遭遇暴动的寒鳞蛟,为护众人周全,而不得已动用禁法上。
他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但是提到燃烧心头血时,那仿佛历历在目的疼痛让他指尖几不可察的蜷缩。
沈危楼静静听着,面上一如既往。只有那双眼眸,随着沈疏白的徐徐讲述,渐渐凝起厚重寒霜。当听到“燃烧心头血”,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用力地泛白。
“…之后,我在一处传承地得了指点,伤势好了大半…”
沈疏白一路讲到自己回到沈家,结束讲述,捧起热茶,借由杯壁的温度暖着自己冰凉的指尖。
“顾宴…”
沈危楼突然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稳,却让沈疏白心头一跳。
“他为何会与你同行,又与你同归?他的腰间,又为何挂着你的剑穗。”
兄长连顾宴身上的剑穗都注意到了?
沈疏白心中微微惊讶。知道无法再含糊其辞,只能一五一十将在顾家时退婚的承诺、救命之恩以及共同取得传承的经历如实道来,并再次强调,“那剑穗只算作信物,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我看他是昭昭之心,人尽皆知。”
沈危楼唇角勾起极淡的冷嘲弧度。
看着胞弟不知所措的眼神,沈危楼没有揪着这个点不放,轻飘飘放过了他,接着询问道,“那柳清月,他人在何处?”
沈危楼声音陡然更冷了几分,淬了冰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你为他伤极至此,他可曾护你分毫?或者说…他只是累赘?”
沈疏白没想到兄长一下子猜到了他隐瞒的细节。
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连带着对柳清月堆积的不满,沈危楼措辞更加尖锐。
沈疏白抬眼,想为心上人在兄长面前争辩几句,但对上沈危楼那冷的几乎看透一切、没有温度的双眸,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嗓眼里。
兄长对柳清月的不喜,从来都不掩饰。若此刻再和他争执,只会火上浇油。
他最终只是垂头低低道,“清月他…自有考量,是我学艺不精,未能护他周全。”
沈危楼盯着他,目光在他略显倔强又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良久,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怒火,冷意,带着偏执的阴郁。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沈疏白身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迫人的压力。沈疏白不由自主的想往后微仰,却强行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沈危楼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尖用着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捏起沈疏白的下巴。
他深深望着这个由他亲自带大,见证过他的喜怒哀乐、成长变幻的胞弟,处于差点失去他的巨大恐慌的心脏终于一点点的,跳动速度趋于平稳。
幼时的沈疏白总是瘦瘦小小的,脸色是没有血色的白,却会懂事的用他那双与母亲相似的眼睛,笨拙的安慰他,想办法让他开心,为他分担身上的重压。
此刻,成长后的沈疏白就在他眼前。
眼睫根部带着点水意的湿润,眼尾处飘着被屋内暖意闷出的红。雪白的腮肉不再是少年时的圆润,而是贴合皮肉,硬生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小白。”
沈危楼低哑开口。他唤着沈疏白的小名,仿佛带着某种怒意,又掺杂更复杂的情愫。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许再动用禁法。”
沈疏白心虚避开视线,半晌,才如蚊蝇般小声应声。
“有。”
沈危楼见他这副不知悔改模样,心中微恼。另一只手抬起,覆上了他丹田的位置。
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毫无间隔的贴上,灵力如细密的探针,探入他的经脉,霸道的包裹住那颗略显黯淡的金丹。
那灵力并不温和,甚至带着点惩罚似的,在裂隙处反复探查、碾压。
“呃…”
沈疏白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
隐私的金丹被人入侵的疼痛混合经脉的暗伤,让他额角渗出些冷汗。
他想后退,想挣脱,可下巴又被牢牢钳住,丹田处的大掌更是紧贴小腹,稳固不已的控制他颤抖的身体。
他只能被迫承受这份细致的检查。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