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沈疏白声音是惯常的清冽,细听却微微颤抖,像小钩子不自觉勾着人的心。
“清月…我想见他。我的伤无碍了,只见一面想说几句话而已…”
他的声音在沈危楼平平直视的目光越来越小。
沈危楼身体微微往后倚靠,身影笼罩在阴影中,周身气场随他的话语愈发危险。
见沈疏白声音变小,直至沉默。
他站起身,玄色身形如山岳倾轧而来,一步步逼近沈疏白。书房内的光线仿佛都随之黯淡,空气凝滞的让人窒息。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他停在沈疏白面前,垂眸审视弟弟冷艳苍白的脸,声音压的极低,一字一句道。
“纵容到你以为,可以为了一个外人,一而再、再而三违逆我,甚至擅闯书房质疑我的决定?”
沈疏白被他迫人的气势压的后腿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门框。
“我没有质问兄长,”他声音发紧,试图平稳心绪,“我只是恳求您,让我见他一面,就一面。之后…我之后都听兄长的。”
沈危楼一动不动盯着他浮起烟霞的眼尾,理智摇摇欲坠。
他的弟弟,相依为命疼爱多年的弟弟,如今恳求着让他见他心上人一面。
他们不应该是彼此最亲密无间、没有任何隐瞒的依靠吗?为什么,他要为外人来恳求。
忮忌如毒蛇啃噬心脏,愤怒即将喷涌而出。
沈危楼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将所有翻滚的阴鸷与戾气狠狠压回心底深渊。
先前小白因疼痛落下的泪还清晰滚烫,落在他手臂上的触感是那么灼烧。
终究还是不舍得。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如强硬逼迫自己说出来般冰冷。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疏白怔在原地,不可置信。
兄长…同意了?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般,呆呆脸上露出点少见的笑,主动上前一步牵上那双记忆里宽大温暖的手,如儿时般乖软轻声道谢。
“谢谢哥。”
沈危楼瞥了他一眼,没有把手抽回,淡淡补充道。
“若还有下次你因他涉险…”
沈疏白抢着接过他未尽的话语,漂亮眉眼如他的愉悦心情而舒展。
“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沈危楼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他无意识的撒娇,这点儿娇气和信任是他精心浇灌的。
到底是孩子心性。
就在气氛缓和些许,书房外影卫迟疑紧绷的声音响起——
“家主,顾家顾宴拿着少主的剑穗,说是少主给他的信物,恳请…拜见少主。”
沈疏白那句带着雀跃的保证,话音还未落下,书房内因沈危楼松动而舒缓的气氛瞬间冻结。
“顾、宴。”
沈危楼一字一顿的重复这个名字,刚刚因弟弟长大后难得亲近而松弛的心骤然收紧。
剑穗,信物。
很好。他的小白,不仅给了那个信柳的牵挂,还给了那顾宴自己的贴身剑穗。
一个甜言蜜语,表象柔弱,一个阴暗之心,人尽皆知。
好,真是好得很。
沈危楼忽然不带任何愉悦的低笑一声,其中的冰冷讥诮让沈疏白心中不妙。
他下意识想撤回被握住的手,反而被更用力的禁锢。
沈危楼声音不含什么情绪,照如往常淡淡道,“看来,我的小白,很招人喜欢。”
越说到后面越是带着危险的温柔。
“一个柳清月不够,还有个顾宴,三番两次登门求见。”
沈疏白还想解释什么,沈危楼却是松开他的手,背过身,眼底沉着冰冷决绝的暗光。
既然都来了,既然都这么想见他。
他声音已恢复平时的沉稳威严,下令道,“告诉顾宴和柳清月,让他们明日巳时,一同前来。”
一同前来?
沈疏白倏忽抬起头,淡色的唇微启。
沈危楼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怒容,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既然你的朋友们都这么想见你,”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天最平常不过的安排。
“那便一起见吧。也省得…你再来求一次。”
他顿了顿,抬眼,清晰无比的宣布。
“明日巳时,听雪阁偏厅,我会亲自在场。”
亲自在场。
沈疏白只觉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却不敢再多做违抗,只能抿唇,声音干涩道,
“是。”
沈危楼不再看他,直接唤道。
“苍曜。”
一道如影子般守卫在门外的苍曜应声而入,垂头听令。
“送少主回听雪阁。”
沈危楼的命令简洁冰冷。
“明日巳时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出打扰,包括他自己。”
“是。”
苍曜沉声应下,态度恭敬却又不容拒绝的走到沈疏白身边,“少主,请。”
沈疏白最后看了一眼兄长。
沈危楼已重新执笔批阅公文,侧脸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漠然专注,仿佛刚才那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不过是微不足道插曲。
他被苍曜半护半送地带离了静轩楼。
回去的路上,暮色渐浓,听雪阁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如同巨大华美的牢笼。
明日,柳清月、顾宴,还有兄长。
沈疏白全身浸泡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洗去一身的倦怠,尽情放松筋骨。
希望明天能平安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