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要时间不停转,他们就是在前进,且有一个目的地。
电视砰砰地响,画面不断切换,照在她眼睛上有点刺眼。此时女主角正在一个迷宫里奔跑,后边有人在追她。空调开得有点冷,她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裙。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
他捏了捏她的手,说好。
关上门,她站在水池前,打开他的手机相册,首页就有按人物分类的小相册,她最前面。
一共六千多张照片,除了工作相关的内容,剩下几乎全是她和发给她的照片。
她点进自己的笑脸,没去细看,否则会看到她蹲在路边摸小狗的身影,会看到她穿着学士服和他站在校徽底下,会看到他拍的灯光昏暗她穿着睡衣在沙发上发愣的素颜,会看到相片底下他点亮了爱心。她一定会哭。
她全选,删除,清空了“最近删除”的相册。
不清楚为什么要,但她只是觉得自己有权如此。
事情的荒诞走向让她忍不住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她按下冲水马桶,回到他的卧室打开衣柜,发觉行李箱放在楼梯底下。
他明天下午就要出差,到时候再说好了。
“你在干嘛。”他在楼下喊她,“快回来。”
“等一下。”她说。
他的汤姆·福特钱包放在衣柜上。她从里头取出她的照片塞进自己的电脑包里。
照片里头的她很小,穿一件黄色的棉袄,鼓得像个大青蛙,梳着双马尾,额头被大人用口红点了个红点,脸颊很红很圆,笑得像个小弥勒佛。
那是她从家庭相册里给他的。他要的,他说很可爱,一看就会笑。
这是个翻印件。他说万一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不能随身带着。原件不知道被他收哪去了,她翻了衣柜里放着他俩证书的抽屉、放袜子的分格、他从不穿的那件风衣的口袋,到处没有找到。
她得承认这过程中差点哭了,于是放弃了。
她站在楼梯前愣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删了。好像没别的事要干了。分手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说出那两个字就成。
当时和学长说分手,他沉默了好久。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说没有。最后学长问她,那是你的初吻吗。她说是的。于是他接受了。
她想段入峰也会接受的。似乎男人只要从她这拿走一点宝贵的东西就能欣然离开。而她把初吻以外的一切外加1800多天打包送给了他。
在那时她发觉自己长大了,不再是八年前犹豫不决的十八岁女孩了。于是就这么着,她下楼来,把手机给他,说分手吧。
那时她有点恍惚,忘记自己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她在客房蜷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忘记换衣服了。
于是她起身,打开门。他站在外头。
他绷着脸。那表情她见过一回,在公司,有经理下单买入了限制清单上的股票,交易员、风控都没发现。他用那张脸看她。
如果这时她开始哭,他会立刻缓和下来的。所以她没有哭。
“闹什么呢。”他说。
“没有闹。”
“那你说分手干嘛。”
“因为要和你分手。”
她走进他的卧室,翻出自己的睡衣和明天要穿的衣服,白衬衫和米白色西裤,一双卷成团的白袜子。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的话,或许你可以看你妈妈发你的微信。你该回她的消息。”
他低头滑动手机,愣了一会儿。
她看见他抬起头来,张着嘴在解释什么。
“对不起。”她说。
“那就收回。”
“可我不想收回。”
他抱起双臂。“就这么随便?就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别闹了。”他叉着腰,双脚分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我会跟她说,我不会去见谁,我从没见过,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真的。或许这就是我的问题,我总是相信。我总是相信。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皱起眉,紧盯着她,好像她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她和他对视了一会,他也没能明白。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蓝条纹睡衣现在看起来像一件病号服。
那之后他们又说了许多话,基本是各说各的,索然无味。
她太困了,手里的袜子滚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发觉客房门还开着。她走进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