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姜行简出来散步,在那之前他和爷爷谈了一会枕头的问题。
“枕头里面是什么。”爷爷问。
他拍了拍枕头,很松很轻。“羽绒吧,我猜。”
“我不喜欢。”爷爷说,“荞麦枕头最好。荞麦你知道吧?壳可以填枕头,芯可以煮粥,有时候会长虫,从枕头里面跑出来,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可以听到枕头里的动静,小虫在钻、在咬,像天花板里的老鼠一样,你知道吗?”
“我没听过天花板里头的老鼠,但是我能想象。”
“好吧,我不喜欢你。”爷爷说,后半句时用英语说的,“不管你是谁,我不喜欢你。我没法信任一个没见过老鼠的人。”
姜行简下楼,妈妈问他怎么样,今天爷爷认不认得他。
他摇摇头。“但他表达很清楚。嗯,他想要一个荞麦枕头。但是得小心长虫。”
九月天气依然闷热异常。
姜行简沿着海边小路来来回回地走,橙色的光晕笼罩下来,远处海岸线高楼的剪影泛着紫色。
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身在地球的另一边。这里更快、更密,似乎更接近生活的本质。
穿着人字拖短裤衩的中年男人,共享单车骑得比山地车还快的年轻人,推婴儿车一边拿个扇子慢慢扇的老太太,拉着一只横冲直撞的泰迪犬的他自己……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将有台风登陆,但看起来没人在乎。
这只狗叫球球,英文名叫“瞌睡球”,是三年前妹妹从救助中心领回来的。
那时他还在读大学,妹妹高三休学,爷爷常系一条格纹领带配棕色灯芯绒西装,开一辆第三代福特福克斯上下班,妈妈刚开始她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关注实验伦理的基金会做公关。那时爸爸死了刚好一年。
他发觉从爸爸死后,或许更早,身边的事物很容易变成时间的尺子,用来丈量他与创伤的距离。
如果有一个焦点在前方,大概就不会一直回头了。
他尽量把这想法驱逐出脑海,去想这只狗的事情。它的教养很糟糕,进进出出三个狗狗学校,没人能教好它。它最大的兴趣是消防栓、鲨鱼玩偶、瓶盖和年轻女孩。
大概因为它的主人是个年轻女孩,而主人又不见了,所以它看到类似的身影就冲上去,像那天一样。
他坐在长椅上,身后的树冠盖住头顶,阴影一直投到前边。那女孩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一直在哭。她脸颊湿湿的,让他想起雨夜被街灯照亮的石板路。
他可以继续回想一阵,但手里的狗绳又开始像鱼线般挣扎。
晦暗的橙红中,一个高挑的女人朝他走来,他瞪大了眼睛。
“好吧,你抓到我了。”她低头对球球说。
“伊莉丝?”他看了看她身后,“你干嘛在这。”
她夺下他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埃尔顿·约翰,你还是老土得掉渣。”
他夺回来,塞进裤兜里。“你在跟踪我吗?”
“哦,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伊莉丝用腿把凑上来的狗头拱开,在他身边坐下。他跳起来,往前走。
“你在等人吗?”伊莉丝问。
“你告诉我这什么概率。为什么回国也能碰到你?同一个城市,同一条街道,同一时间……”
“所以这不是概率,而是机缘。”伊莉丝说,“好吧,确实,我是因为你才回国的,我想你现在需要朋友。”
“谢谢,我在这有朋友。”
“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她穿着黑色短T恤,黑色瑜伽裤,白袜子和黑球鞋。路人经过都要看她一眼,但她毫不在乎,只是仰头看他。
从中学时她就这样。她在学校走廊拦住他,自我介绍,然后说“我想和你做朋友”。她似乎不知道被人拒绝是什么滋味。
“你应该找点自己的事做。”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打算申请研究生来着。说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只是顺便回来,‘寻找你的根’什么什么的……”
伊莉丝讲话的时候总是撇着嘴,嘴角向下,好像尝到什么苦味。
“我妈二十年前就在这买房了,不信我打电话给她,让她和你说。”她掏出电话,“估计这会她在睡觉,但没关系,她会醒的……”
“不用了。”他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星期。”
“行吧。我得走了。”
“所以你在这干嘛呢,我看你一直来来回回的,像在找人。”
“你刚才还说你不是跟踪狂。”
“按照你对‘跟踪狂’的定义,那我俩都是。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你告诉我她长什么样,你一见钟情的女孩。”
“没有一见钟情。”
“那你在做什么。”
“哦,我只是,觉得和我认识的人很像。”
“既然是认识的人,干嘛不直接问她。”
他挠了挠额头。“我没法跟你解释,很复杂,我真得回去了。天都黑了。”
“怎么,怕错过宵禁被妈妈禁足吗?”她说,“我有一整个晚上,你慢慢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