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自己的衣领,方形的,安全地落在曲线上方,因为她刚刚才向后拨弄过。一条浅蓝色的修身连衣裙。
她看向段入峰,他正说着什么。
他坐在另一张桌上,背对着落地窗和城市灯火,正对着一屋子的人。他那一桌几乎全是男人,头歪向他。
昨天在电梯里遇见了他。
准确来说是电梯间。他在等电梯,站在人群里头。等她走近才看到,已经晚了。
他们点点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电梯一到45层,其他人都走了。段入峰站在正中间,仰着头对着镜面,一只手捏着手机。她贴在墙上,摆出一副作好撞击准备的防护姿势。
沉默像梅雨季节的空气一样压在她身体上,让她喘不过气。
她盯着前边的面板,那个黄色的、铃铛形状的按钮。禁忌在威胁她。威胁在诱惑她。
她想象自己的手伸到按钮上,抚摸它的凸起,按下去会有咔哒的轻微触感,电梯会停止,沉默会退败,他们会达成和解。
“明天穿那条黑裙子好吗?我们在西班牙买的那条。”他转过头,越过肩膀对她说,“你穿很好看。”
她看见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上行,其他男人走进来,给了她两个眼神。
白是黑的反义词。但白裙子刚扔进洗衣机,最接近的选择就是这条蓝裙子。
她看见段入峰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拂过她的胸前,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继续和斜对面的男人谈话。他很满意。
怎么会不满意呢。她像个脑容量有限的兔子一样,蹦跳进他的陷阱。他会夸她,你真是很听话,不是吗。
她解开发夹,将长发拢到胸前。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葡萄酒。
对面的女孩对服务员指指她的酒杯。这女孩叫王紫林,刚入职的毕业生,今天就是为了欢迎他们才组的饭局。
“谢谢。”她抬起头看侍者,对方避开了她的眼神。
但她身边的男人正盯着她看。
“你喝太快了。”姜行简说。
“还好吧。”
“会喝醉的。”
“那不至于,我酒量很好。”
“可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哦哦,所以你一直在看我。”
他没有回答,她转过头l,他确实在看她,用一种微妙的不言自明的表情回答。对面的女孩也在看她。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点。
“待会我送你回家。”他说。
“哦。”她说。
一共喝了两大杯。但其实没有人劝酒,他们向来没有酒桌文化,每次都只是吃饭聊天,因为一天还远没有结束,时间和理智要留给工作或是家庭。
段入峰把刀叉放下,立刻有人开始擦嘴。
阿尔法男,头狼,怎么形容都行。
但这男人曾经跪在她面前只为了获得她的某种反应,看她痛苦的表情。
夜晚沁入城市,到了禁止鸣笛的时段,车流闪着灯沉默向前。
她抬起头看天,高楼框出强烈的纵深感,她像个兔子在竹林里仰天,一瞬间的眩晕让她差点没站稳。姜行简扶住了她。
“你喝多了。”
“不是,我恐高。”
“可我们现在在地面呢。”
“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她觉得这番哲学能够证明她真的没醉,“是对高度本身的害怕,不论你在低处还是高处。”
身后走来一群人,杂乱的脚步和轻快的对话,交汇时他们打了招呼。
“能送我回家吗?”紫林问他。
“抱歉,我还有事。”
“哦。”她转头寻找地铁的路标,“那我自己回去好了。”
“不是的。我说有事就是送你这件事。”
她瞪着地面,睁大了眼睛。
“你的车只有两座吗?好吧。那注意安全,晚安。”紫林小跑着跟上其他人。
他们走进办公楼。他,段入峰,又站在那里。老徐在他旁边。他们互相点头。
电梯到了,段入峰没有进去,按住了按钮,叫她快点,别磨蹭了。
“你送她回家吗?”老徐问姜行简,“你们顺路吗?”
“嗯。”姜行简说。
与此同时,她说:“不知道。”
“哦哦,真好。”老徐叼一根牙签,“早知道我不开车了,让你送,我还能喝点。”
段入峰透过镜面看她的脖子。
“你喝酒了吗,小姜。”
“当然没有。”
“那你会注意安全的吧。”
“当然。”
他们走向同一个车位。以前段入峰是停在负三楼的预留车位的,因为送她上班,不想被人看见。现在他的雷克萨斯就停在对面。
她得提醒自己别惯性使然坐上那个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