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简扶着门,让一切都变得简单。段入峰隐匿在两重车窗之后,对他们闪了闪灯,离开了。
她的思绪随着黑车走了,想他是回家了,还是去一个有酒有女孩的地方,女孩会趴在他的肩膀上,娇滴滴地问他在干嘛呢,他呢,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回答。她想象不出他和其他女孩交往的样子,一点也不能。
“你家在哪?”
她发觉自己的指节压在嘴唇上,姜行简回过头盯着她看,车停在红绿灯,电车散发出幽灵般的细响。
“你家在哪。”他问。
“翎悦。”她说。
“不会吧。那太巧了,我也是……”
“哦,不是,我只是暂住朋友家几天,马上要搬了。”
“你为什么搬家?我是说,为什么暂住朋友家。”
她打开一点窗户,让风吹到脸上。
“因为要换地方住。”
一个不言自明的答案,他却显得很满意。她发觉车开得很慢,后边的车以一种不耐烦的姿态超过他们,别车经过时,一个年轻男人皱着眉望进来,看了她一眼。
他挠了挠头发,一下把头发弄得很乱。手掌“啪”得打在方向盘上,来回把握那根扭曲的圆柱体。他用嘴吸气,呼气。
她觉得自己在看一出纪录片,小企鹅站在悬崖边,思考是跳下去,还是干脆不做企鹅了。
“你把我放路边吧。”她说,“我自己走回去。”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沉默了。路过了一排又一排的黄色路灯。
“是我说错话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好吧,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说实话。”
她抓紧了包链。
她确实有充分的理由讨厌他。好像是上个星期,在删除之前她最后打开了一次Tinder,一打开就是他的照片。一个全新的账号,全新的一组照片,写的是他的英文名。
简介写着伊恩·麦克尤恩《心理之城》式的爱好,除此以外她找不到更文雅的方式来形容。一个实习生床笫之间的事情,她管不着,所以她注销了账号,不去思考那是否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不讨厌你。”她说。
“听起来不是很有说服力。”
“我只是有点喝醉了,想走走,吹吹风,就这样。”
“可你说你酒量很好。”
她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真的不讨厌你。我干嘛要讨厌你。我不讨厌任何人,我甚至想不出一个讨厌的人。而你,那么好,还送我回家,我怎么会讨厌你。”
“‘那么好’?”
“是的,‘那么好’。对不起,我最近状态不好,就是这样,跟你没有关系。”
“好吧……”
“但我真的想自己走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靠边停下。她说谢谢你,注意安全,晚安。
关上门,她走进九月闷热的空气里。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人行道上一遍遍拉长,对自己的安抚手段感到十分满意。
另一个影子朝她逼近,跟在她身侧。
“我得送你到家才行。”他说。
“可是我会绕远路的。我想从公园那边走回去。”
“那再好不过。”
她没有作声,用手抓着头发,把后颈露出来吹吹风。
“你干嘛不扎起来。”他说。
“皮筋找不到了。”
他笑了一声。“你今天就没扎头发。你用的发夹,刚才放包里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纸巾、钥匙、发夹、手机,段入峰的未接电话。
她取出发夹,把头发拧成一股绳,头皮绷紧,夹住发根,疼得抽了口气。
“你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吗?还是说你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你总是这样观察别人吗?”
“没有。”他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着满满的柚子。摊主坐在一边懒懒地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如果姜行简不在的话她一定会买一个,请摊主帮忙剥开,就剥一半,因为她一个人吃不完。
“你到底喝醉了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了没有。”
“好吧。”他掰大拇指,咔吱作响,“算了。反正我得和你说,早晚……”
“你要说什么。”
“我正要说……”
她越走越快,严厉地说:“我喝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你没有。”
他拉住她的手腕,她试图去瞪他,但他脑袋上面的路灯有些刺眼,他皱着眉,看起来很凶。她没法好好看他。
“就凭你不敢听我说话,我就知道你没醉。”他说,“我喜欢你。对不起,我试过,但我没法不注意你,没法忘记你把发夹放在哪、当时又是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