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动作的变奏,还是模式的切换,或者说,只是呼吸而已,找回独属于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节奏。”
他盖住她的眼睛。“你别再想了,再想下去你就要变成男人了。”
“为什么。”
“你有时聪明得可怕。”
“你这话说的,好像男人是聪明的同义词。”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别拌嘴了,听话。”
“好吧。但人不是越聪明越好吗,为什么会觉得可怕。”
他默不作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留下奇怪的沉默。
风总把烟吹到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他把没吸几口的烟丢在地上。她环顾四周,没看见一个垃圾桶。于是她除了踩了一脚,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某位早起的环卫工人要用扫把将它扫走。她成了他的共犯,更糟糕,教唆者。对不起,对不起。
“你认得路吗?”他问。
“你知道前边拐个弯就到家了吗?那条街你认得的,我们总是走那散步。”他问。
“我们回家吧,好吗?”他问,“我给你做蛋炒饭,放好多好多豌豆,香肠切得碎碎的,会记得放辣椒的。”
“你妈妈知道你这样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哈。”
“你以前说你离开我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点点头。“我那时确实是这样以为的。”
“可对我来说,我不行。你不知道我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
“你是个大男孩了。”她对他笑,“你会好好的。”
他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停下。
“别管我妈怎么想了。我们结婚,好吗。”
她笑了一声,两声,笑得弯了弯腰。
“你这是在求婚吗。”
她搬进了新房子里。
一共两间卧室,餐厅就是一张小餐桌,和客厅连在一起。洗手池旁边是洗衣机。厨房很小,单开门的冰箱没有制冰功能,连接着一个小阳台。门廊上有一个灯不亮,阳台晚上很昏暗,但是无所谓。
她花了一整个晚上打扫、整理。先扫地,再用新买的吸尘器吸地板,换个吸头清理沙发。看似干净的黄色布艺沙发一股灰尘味。
如果现在是午后,她会看见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她把灰尘倒在塑料袋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新的垃圾桶、马桶刷、消毒水和漂白剂。
她拆开那两个大纸箱,把里头的衣服、浴巾、护肤品、便利贴、记事本拿出来,填满了宜家买的梳妆台。维生素和朋友的合照放在餐桌边。
毕业证在那一堆书中间被挤得皱巴巴,段入峰说应该框起来的。但是已经皱了,而且它也只是过去的证明,现在的她有了更多的东西,所以没关系。她把纸箱推进客房。
她会发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又花了一个星期,她爱上了这间公寓。
下班后她会立刻卸妆洗澡,穿衣服之前用蜂蜜味的香体喷雾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在沙发上捏自己酸痛的脚,喝一杯果汁、牛奶或是甜酒,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看书,把腿叉开弓着背,挤出双下巴坐在餐桌上加班。她可以用蓝牙音响单曲循环同一首歌一整晚,再也不用听段入峰抱怨。
这就是伍尔夫所说的女人的房间。钱和房间,女人所需要的一切她都有。她没有男人,没有小孩,没有房贷。幸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描述。
她脚踩在拖鞋里,半躺在沙发上和朋友发信息。是那个顶着系统随机生成昵称的网友。近来她总是和他/她聊天,几乎是她单方面地倾倒。当然,撒了几个谎,隐瞒了一些事实。她不想被认出来。
她总是倾听的那个,很少有机会像这样畅所欲言,不用担心后果。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倾诉,体会到“仰仗陌生人的善意”是什么感觉——既感激又羞愧,羞愧催促着她释放,于是,她感到畅快。
“所以,你干嘛要和他走呢?”油炸曲奇饼问。
“我不知道。我也这样问自己。”
“好吧。那么,他说结婚,你什么反应。”
“我气死了。哈哈哈。真的,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他看起来一脸严肃,眼睛发红,手揣在兜里,耸起肩膀。我真的气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男的吧?”
“呃,是的。跟这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充分感受了半分钟失望。
“没有戒指,没有跪下来,在一个黑漆漆的路边,他身后就是一个下水道口,一辆垃圾车慢慢地开过来。天呐,他轻飘飘地说‘我们结婚吧’。我太生气了。”
“这些是重点吗?听起来好像他换一个浪漫点的地方你就会答应。”
“当然不会。我只是说,太滑稽了。我气冲冲地走了,跺着脚,太用力好像膝盖都开始疼了。气得回家哭了好久。他也没有追上来。”
“你希望他能追上来吗?”
她起身扯了好几张纸,垫在脸下边。
“你还爱他吗?”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她用右手拇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如果,你穷尽世界上对‘爱’的所有定义,是的,总会找到一种符合我的情况,我爱他,说不准会永远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