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好久没有回复,以至于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感情太不健康,要把他吓跑了。或者,她压根不应该把这些告诉对方。她解锁手机,开始写道歉的话。
但是对方这时说,有一部分的自我能理解,另一部分是因为他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你没有谈过恋爱吗?”她问。
”不是,只是没有这么……深刻?”
“没有这么不健康。”
“好吧,或许有时候不健康的关系就是会比较深刻。”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体验这些。”
他过了好久才回复,差不多一段主歌的时间。
“好吧,我想我能理解你了。甚至有些理解他。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压根不在乎什么健康不健康,去他的,就只想和她待在一起。”
“真好。”
“是的,她很好。”
他一下喋喋不休起来,说她有多温柔和善,多漂亮可爱,她说话的方式多么迷人奇妙,她总是得体总是香喷喷的,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会和清洁工阿姨问好、聊天,会垃圾分类,所有人都那么喜欢她,说她走进来时如何点亮整个房间……
真好,全是她想成为的一切。简直像人们谈论谋杀案受害者那样,她的所有都被笼罩在光晕底下。
她甚至看到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讲话中……”。她不想听,也不想听他的声音。
于是她试图打断对话。
“她喜欢你吗?”
“不。但是正在努力中。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嗯。你得情绪稳定,善于倾听,尊重她的界限,别表现的太浮夸了,不要滔滔不绝说自己的事。还有,别给她太大压力。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和你聊天就知道,你很好。”
“好吧,也没有。有几点我觉得很难……”
“还有,如果她对你有好感的话,适当的肢体接触很必要。不过得小心把握才行。”
他说,他想她并不反感,他会试试的。
她愿意赌明天地铁上的座位,这两人会很快走在一起,会是很好很健康的一对。听起来两个人都那么完美,几乎像个童话故事。不像她,在故事的另一边,努力从一个泛着恶气的沼泽里爬出来。
她先前感受到的那点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一下变得很可笑。这两个陌生人逼她承认,其实自己正暗中期望能有一个人来拉她一把。
他还在“正在输入中”。
“我得睡了,”她发送道,“晚安。”
“好吧……晚安。”
她倒完垃圾,轮到对方分享时她却不愿意听,而且是那么美好的事情。她为自己的卑鄙而羞愧。
“下次再聊,好吗?聊你们的进展。”她说。
她把手机丢得远远的。枕着的纸巾已经湿透了。她哭了一会儿。
恍惚间像那天回家后的延续,她也是这样倒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区别在于,那天她是气哭的,一边抽噎一边想把碍事的抱枕、毯子丢出去。今天则是杯子停止摇晃,咖啡渣缓缓沉底。
这期间凯莉·米诺还在循环唱着“梦想与你无休止地起舞”。真的太糟糕了。她想起身去把音乐关掉,可那样会发觉腿麻得厉害,还得把纸巾丢掉。当然,她可以在手机上停止播放,但那样又会看到他的回复。
下个星期四晚上,她和新同事一起去酒吧喝酒。happy hour的邮件传了一圈,只有她一个老员工响应。
新同事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地玩“我从来没有”。她没参加,坐在一边喝啤酒,听他们危险的发言。
作为破冰游戏来说自有其道理。当你知道那个内向文静的女孩曾和男朋友以外的男人独处一室、知道一个自称直男的人和男人亲过嘴并且觉得不坏,以后见面打招呼自然不会生疏。
其精妙之处在于,你用不着直说这些难堪的话。提问是那么迂回——“我从来没有”;承认的时候又是那么委婉,只要笑而不语地低头喝酒;酒精会助长愚蠢、放纵,在暴露的羞耻感中滋生亲密,
很快,这群人就成了彼此的共谋。
况且,人原本就有这样的倾向,做过的事情不论好坏对错都想要说出来。公之于众,是完成个人体验的最后一步。这点她已深有体会。
当中有两个人最受关注,坐她斜对面的王紫林和旁边的姜行简。
王紫林和老徐来自同一所大学,头发长到腰间,发夹把刘海别到额头上,露出额头和发际线,背和脖子总是打直,显得整个人修长板正。
她估摸着那些给她的接待任务会转给紫林,但紫林不一定会答应,不像她。就凭这一点,她喜欢这女孩。
第一次见面她就猜紫林会是学生会主席,后来得知她错了,是团支部书记。现在,她知道了更多、过多的信息,包括紫林交往过几个男朋友、如何不介意男朋友和其他女生交往,只要她是最特别的那个就成。
紫林的大眼睛被笑容挤得向中间靠拢,总是注视着姜行简。她坐在旁边接收到了一丝溢出的目光,光是那一点都叫她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