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后的那天——她记不清是姜行简请假的第几天——来了个新实习生,正儿八经的那种。
他叫罗远,中文大学的金融学研究生,明年毕业。他穿深色衬衣,并不塞进裤子里;戴眼镜,头发剪的很短,后脑勺的头皮发青,还有一根白头发刺出来,就像他下巴那颗发红的青春痘一样。
或许十几年前的老徐就是这副样子。但这话若说出来,恐怕他俩都不会高兴。
罗远坐在原来姜行简坐的位置,跟着他们吃午饭。他的话很少,哪怕她和老徐吵起来了也只是低头吃饭。
至于为什么吵起来,也不能说和罗远完全没有关系。
她客气地问了一句,怎么几天就招到人了——这么合适的人。
老徐说,一向是买方市场,只是第一天就收到了八十多份简历。
“你可以让我来看的。”她说。
“你出着差,速度快不了。而且压根用不着,我自己来就花了十分钟。”
“好吧,七秒钟读一份简历,真厉害。”她友好地看了一眼罗远,他只是低头吃意面,“他的简历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没有。只是稍稍过筛了一下。研一的不要,外地的不要,本科学校差的不要,专业不对且没考CPA的不要,没有实习经验的不要。你猜还剩多少,三十。然后女生不要.....”
“女生不要?”
于是,一场关于性别的争论不可避免的开始了。
她讨厌和人争辩,但这种时候保持沉默是不是意味着默许,默许是否意味着背叛自我,意味着深层次的自我厌恶。
老徐不疾不徐地从脑部结构谈到统计数据,说女性确实相比之下抽象推理能力较差,从结果看来也确实如此。
她则诉诸权威,指责他不是什么脑部学专家也拿不出相关的资料佐证;用结果佐证原因更是可笑;她以失望作结,老徐作为一个经过严格理科训练的人居然会犯这样的逻辑错误。
“哈哈。”老徐笑了笑,好像最后那句话是对他的赞美。
她看了一眼新来的实习生,罗远勉强说了一句,女性的数学计算能力其实很强。
老徐说,我谈的不是计算能力,而是分析能力。
他们是一个同盟,一个抛一个接,以说相声的方式优雅地演绎同一个论点。
而她是一个歇斯底里、自说自话的女孩。
“那么。”她放下叉子,尽量温和地问,“你女儿未来找工作也遇到你这样的偏见怎么办?”
“哦,那就找更轻松的工作呗,我也不愿她那么累。”
“假设她不觉得累,她享受压力和思维挑战。”
“那她就会做得很好,不是吗?是金子怎样都会发光,你不就是这样吗?”
“哈。”
他觉得他这是赞美,她应该感恩戴德还是怎么。
她说,如果你认为女孩接受不了出差、加班,就不该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你不能一边使唤我一边说女孩吃不了苦。
老徐喝了一口水,视线固定在负四十五度。
“正好,反正调研机会也少了,你可以不那么累了。”
饭后罗远回了公司,老徐去楼底下的吸烟区抽烟。这意味着一个新生命的成功孕育。
但他脸上的阴影却比任何时候都深。不知道是不是正处于劳拉西泮的节制期。
失去了抑制精神的手段,就用刺激精神的方式来弥补。她也是这样的。褪黑素和咖啡因,只是程度要浅一些。
她几乎就要为刚才的争论感到抱歉了。她走过去,屏住了呼吸。老徐掏出捏扁的烟盒,塑料膜还套在上边,问她要不要来一支。
她摇了摇头。“你确定你能抽烟,嫂子不会生气吗?”
“当然。我不抽烟就没法思考,没法思考就没挣钱,我不挣钱她怎么办。”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种瘾。过了戒断期就好了,说不定思考会更顺畅?”
“那就等我退休了再说吧,又不会因为我戒烟而休市。”
老徐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看不见的地方肯定吸满了二手烟尘。他的妻子选择容忍,就像她容忍段入峰那样。
她喜欢他身上的烟草味,附带的毒性更像是反衬的修辞手法。
“你就没考虑过休息一阵,换个档,跳槽什么的吗?”
他眯起眼睛望着她,那宝贵的最后一截烟白白烧了一会儿。
“没有,没考虑过。我人生第一信条,不去修理没有坏掉的东西。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会知道这句话有多重要。你知道吗?”
“那么,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只是恰好做了一件对的事情——静止不动。刚好和过去几年和未来很多年的市场风格不谋而合。”
接下来,他用长辈的姿态夸赞了她一番,让她想起高中时挂一个红绶带站在主席台上听校长念给她的表扬稿。
聪明、勤奋、温顺,这似乎是他们眼中她的美德,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