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二天被王紫林拦在保管室时她没有选择直接离开。
王紫林站在那里,盯着保管箱的钥匙孔,好像在思考什么科学问题。听见她进来,紫林转过身看她。
她点点头,问,吃早饭了吗。
“吃了。”紫林说,“你呢?没有吧?”
“嗯,没有。”
“因为姜行简不在,没人给你带早饭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锁上柜门。紫林穿着一件毛呢西装外套,马尾搭在右肩,长长地落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本来就没有吃早饭的习惯,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吃过早饭了。”
“但是免费的会吃嘛,送到你面前的那种。”
她皱起眉,肩膀靠到柜子上,发出金属声响。
紫林笑了笑。“融融姐,我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工作上的事。”
“那你可以私底下问他。”
“我以为你们比较熟。”
老徐走进来,把手机存好,问她们在这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径自走了。
“我不知道你们熟到什么程度,没法和你比较。”融融说。
“哦。我问过他了,他回复得语焉不详的。但是我想如果是你去问的话,他会说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结束这段对话的。她的焦点集中于姜行简一个星期以来的沉默和紫林说的他有回复这一事实上。
应该如何关闭这两者之间的缝隙?
思来想去,只能是她主动去打破这沉默。
中午她没去吃饭,绕着48楼走了两圈,坐电梯下去,走出大楼,她拨通了电话。
没有停机关机什么的,只有持续的嘟嘟声。听了五声她便不再紧张了,开始觉得小腿有些冷。只穿了一条长裙。
她缩了缩脖子。秋天真的来了。
缝隙越来越大,一边是他曾经说过的话,另一边是现在的沉默。
她回到办公室,日光灯关了,昏暗又安静。有个男同事在虚掩的玻璃门后面打呼噜,使整个空间越发昏昏欲睡。
姜行简的工位在她的背后,桌面空荡荡的,一支黑笔横在中间。办公椅推到最里面,像个严丝合缝的蚌。
她想起她的小学同学。准确来说是想起小学四年级新学期开学时看到的同桌的桌子,也是这样空荡荡的。
那是公立小学陈旧而厚实的木桌子,上边乱糟糟地刻着字,用改正液画了个她认不出球队队标,用蓝色圆珠笔画了斜纹上色,一支菊花斜放在上面,没有包装,像是哪采来的。
她捻起那支菊花敲前桌男孩的脑袋,问他,这是什么。
他回过头,说,是语文老师放的,你最好放回去。说,他死了,你不知道吗,上上个星期,去水库游泳时淹死了。
她的同桌皮肤黝黑,头发剪得很短,刺刺的。个子还没她高。爱穿一件绿色球衣和钉鞋,数学很好,总拿奥数比赛的奖状。
妈妈经常在看完她分数后转而问他考得怎么样,于是,她得到的认可就会大打折扣。她恨他。经常找茬掐他的胳膊。
暑假的前一天说不准还掐了他一把,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的是,他话不多,却很爱笑,不论什么时候都愿意教她数学题。
在这一点上,若不代表全体女性,她愿意承认自己远不如他,不论是计算、分析还是情绪管理。
于是她小小地感伤了一会儿。抽纸的声音被安静放大了,对面的紫林透过屏幕缝隙看着她。
她起身去洗手间,路过段入峰的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
她的自我辩解是,走廊明亮的灯光和里头的昏暗形成了一种神秘莫测的氛围,就像蓝胡子的那扇门一样,她轻轻推开了,没有敲门。
他在里面,坐在转椅里发呆,眼睛半睁着,神情恍惚。他睁开眼睛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看起来几乎像个胆怯的孩子。
百叶窗半拉着,一点日光从他背后穿来。
她关上门,走到他面前,问他是在睡觉吗,门没有关好。多么无聊又不言自明的问话。
只是,他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流行病。
他们发烧了整整一个星期,但她却是更加坚强的那个人。在最严重的那两天里,她拖动他沉重的身体给他量体温,换毛巾和汗湿的衣服;手脚并用地上下楼梯,煮粥,烧水,逼他吃推荐剂量两倍的维生素c片。
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生气又充满了渴望,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对过往人生进行彻底的检索分析,她会发现,那一刻得到的认可是她短暂人生中绝无仅有的。